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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墙

文字:何共雄供稿:中学部图片:时间:2012-05-25点击数:1988

 

 

一堵灰白色的墙圈着一块空地,站在过道上,可以看见杂草的末梢在风中摇曳。

古城春在一排门面前徘徊着。

天渐渐地黑下来,若有若无的雨丝在城市的灯光中飘飞着,三三两两的人,行色匆匆地从古城春面前走过,他们手里拎着各种东西,大包小包的。一位穿着紧身黑裤系着玫瑰色围巾的女子在古城春面前停下来,说:

“还不快来?不来,妈妈不要你了!”

古城春一惊,回头看去,一个眼睛很大的小男孩飞跑着过来,手里牵着的喜羊羊氢气娃娃在头上一颠一颠地晃着。

古城春看着这对漂亮的母子远去的背影,心里有几分暖意,有几分惆怅。他的电话响了,打电话的是小李,问他到了没有,他说到了;小李让他先到店铺坐一会儿,他说没事。

小李的店铺里,坐着一个妇人,在电脑前忙着什么。这是一家卖保健品的店子,迎面一个醒目的墙一般高的大玻璃柜子里,整齐地放着各种各样的包装精美保健品,一套转角的布艺沙发围着一个玻璃茶几,沙发上还有几个布垫子。门口支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保健品的宣传材料。门外的墙上钉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写着治疗颈椎痛、肩周炎、腰肌劳损、腰椎间盘突出这类的广告。

外面风有点大,有点冷,古城春动了几次意,想进去坐一会儿,但他觉得有点唐突。如果老妇人问起,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如果说是网友,老妇人也许会鄙视他。

小李是古城春的网友,认识还不久,他们已经见过一次面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情,是在一家上岛咖啡店的门口。一见面,未及寒暄——古城春想象中的那种由陌生到熟悉的过渡,小李子就告诉他刚刚发生的趣事,一下就拉近了他俩彼此的距离。

她说她刚才站在咖啡店门口的时候,一位穿着牛仔裤的高个子男人走过来向她打招呼,说你是小李?她说是的,男子说很高兴认识你,便把手伸过来,她说我也是,也把手迎过去。坐定后,男子点了一杯咖啡,一杯珍珠奶茶,还有两碟小吃。她说眼前的这个男子应该不是她要见的网友,虽然他俩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看过照片,但声音不对,眼前的这个男人的声音浑厚,不像你的细细的,蛮有亲和力的样子。正在琢磨的时候,对方电话响了。他起身,有点尴尬,说:“不好意思。巧了,你也姓李,也穿红衣服。”他僵在那里,似乎是在犹豫。“你去吧,别让女孩子等久了。”她说。“认识你很高兴,能留个号码吗?”对方有些慌乱地说。“我也是。算了,下次吧。”她说。

难怪古城春一落座,服务员就端来了饮料和果品。古城春有点紧张,会不会是陷阱,桃色等那种?防人之心不可无呀!对面是几个老外,面前上了一大堆东西,看样子是一家子,还主动和他们“嘿嘿”地打招呼。男子好久没有出现,古城春这才定下心来。

正想着,小李来了。他俩远远地挥了挥手,老朋友一般。

和上次不同,今天的小李,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衣服上的缝纫线把有些泛光的衣服面料勒成一个一个的正方形,鼓鼓的,下摆垂到了小腿肚子下,半高统的酱色马靴在下摆下面一前一后的,乍看上去,像一个蹒跚的企鹅。

“干妈,这就是我和你说起的我的那位朋友,律师。”小李向妇人介绍道。

“哦,律师好呀!”妇人摘下老花镜,打量了古城春一番。

“过奖,混口饭吃。”古城春说。

小李将外套脱了搭在妇人坐的那张椅子的靠背上,妇人将其叠了叠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干妈,你坐嘛,”小李端来开水边泡茶边对古城春说,“她是我干妈,人挺好的。” 

“看得出来。阿姨,听你的普通话说得这么好,老家是北方的吧?”古城春说。

“老家沈阳的,来长沙好多年了。我还会讲长沙话呢。”妇人有点得意地说,接着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十分精致的宣传册给古城春。古城春有意无意地翻着,是一些很漂亮的照片,富丽堂皇的建筑,生机盎然的草地,阳光灿烂的笑脸。妇人很热心,指指点点地介绍着。

“干妈,人家是知识分子,你别这样子呀。”小李用镊子夹着已经泡好的茶,一只手护着,每人面前放着一杯。

古城春舒了一口气,呷了一口茶。妇人告诉古城春,小李以前是做茶叶的,所以很会茶道,说得小李有点不好意思。

“干妈,你喝茶呀,人家是知识分子,什么都懂哩。”小李打断妇人的话,说,“我这朋友姓罗,就叫罗律师呀。”

“没事,阿姨很健谈呀。”古城春觉得小李不定会扫老人家的兴,便给了妇人一个台阶。

大家安静地喝了几杯茶,门外不时有人走过,有几位稍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走了。

天更黑了,店子里的灯仿佛更亮了。

“你放片子给他罗律师看呀!”妇人又话。

古城春其实知道妇人要他看什么片子,那是他们产品的宣传片。

上次见面的时候,小李向他推介过。她是在做一种直销,主要是做保健品日用品。

古城春对直销了解得不是太多,只知道“安利”,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和传销一样,要发展下线,因为是实行销售分成的激励性分配机制,下线越多,业绩就越高,分红收入也就越高。为了获得更多的分红,发展下线是主要的渠道,所以一般都是家族式经营。上次见面,古城春就觉得小李好像有点想拉他入伙意思,她三句不离本行,几乎没有说一句题外话,每句都是无极限,都是保健品日用品。

古城春觉得很无趣,找网友嘛,是想找点浪漫,让漂浮的心有个栖息的地方,当然最好来点什么花边故事:不是那种直奔主题的交易,而是那种像漂流似的一路有惊无险要的刺激。他觉得自己的动机有点卑污,但他很快就找到其合理性。平常他接的最多的官司,就是离婚案,连带出的是财产分割案。离婚的理由,要么是男人养小三,要么是女人出红杏,虽然表面上都是说“性格不合”或“感情破裂”。他记得某花店老板在情人节时的喟叹:上了岁数的男人,没有一个是给老婆买的——那些花儿啊,一朵也没回家。 

妇人边喝着茶,边唠叨着。一会儿说,某某大学教授辞职做无限极,四年时间,做到了高端,底下已经有一个庞大的团队,月收入过十万,还积分旅游,公司出钱让他跑了东南亚和西欧好些个国家哩;一会儿说,某某年轻人,才二十几岁人哩,那才叫人才啦,会说,能跑,入行不久,就发展了很多下线,开了一家专卖店,做了高级主管,也不知道多少钱,反正光在长沙她就知道买了两套房,还买了车,好几十万,女朋友走马灯似的,哎呀,这样也不好!但这就是生活,现在呀,有钱就什么都有了;一会儿又说,某某夫妻,因为老婆做无极限,开始赔了钱,房子都抵押了,闹到最后离婚,现在你看看,人家那个女的呀,越做越大,就在那个什么路,哦,八一路,生意好得不得了,那个男的呀,怕是后悔死了……

“是呀,那时有一个客户要到我那里买产品,好几千块钱呢,我老公还要别人不买我的,说我是骗人的,后来人家就没有买我的了。”小李说。

“他现在做得还好吧?在老家做?”妇人说。

“是的,在武汉做,还好吧。哎呀,我告诉过你了呀,你老又忘了。”小李说。

“好呀,比翼双飞的。”妇人说。

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古城春一句话也插不进,脑袋晕晕糊糊的。水喝多了,突然想去一下洗手间,又不好起身,就一直憋在那里。

进来一对中年夫妻,男的背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着墙上挂着的镜框,镜框里全是一些无极限的宣传广告,图文并茂的样子。小李热情地招呼着他们,给他们斟茶。女的说要回家做饭,男的便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样子。言谈间,古城春知道他刚刚跑业务去了,准备和一家美容院建立合作关系,已有些眉目了,难怪疲惫之中流露着喜悦的神色。大家于是都夸他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他正板正腔地接受了,还正色道:

“是呀,没有耕耘,哪有收获?天上哪里会掉馅饼?”

古城春心里直笑,觉得这个人没有一点幽默感。有几个人会把别人的恭维当真?兴许,她们根本就不是恭维,指不定是由衷的赞美?这样想着,古城春便觉得自己的笑有点草率,也许是不合适宜的。

“朱大哥是云南的,来长沙做无极限有两年了吧?红红火火的。”小李说。

“哪里,差得远!”男人说。

“还哪里?你都买了车了!”妇人说。

“我都还租房子住,买车,跑业务方便些,不值钱的。”男人说。

于是男人又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通。他说自己是下岗工人,没有一技之长,开始是摆地摊,做了好几年,钱没有挣到钱,人累坏了不说,还被城管撵牲口一样地撵。后来别人介绍,就入了销售这一行,感到还行,便决计做了。

“你做什么的?也是做无极限?”男人问古城春。

“没有。”古城春说。

“人家是知识分子,律师,我们刚刚认识,网友。”小李说。

一句话说得古城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手脚无措地愣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介绍过,在古城春看来,“网友”是一个很暧昧的词汇,男女网友彼此间总有点居心叵测的味道,所以他平时总是有意或无意地藏着掖着,闪烁其词的,刚刚宁可在外面吹凉风也没有进屋来就是不想让老太婆知道自己是小李的网友,现在她居然这样大大方方地介绍,太直接了吧?不是不明事理,就是脑瓜子进水,很傻很天真。

心中没有鬼才不会忌讳鬼啊。古城春又想,心里便隐隐地有了几分羞赧。

“哎呀,律师做无极限最好了,有知识,会说,上得很快。”男人听说古城春是律师,语气中明显的有了尊重的意思。

妇人于是说,做无极限的人,有大学教授,有医生,有下岗工人,有大学生,什么人都有,说着说着就告辞了。男人好像还意犹未尽,没有走的意思。那泡尿终于让古城春憋不住了,他有些尴尬地问洗手间在哪里,小李很热情地帮他拉开一扇布帘子,又拉开一扇布帘子,退回去时,又依次在把两扇布帘子拉紧了。

乘着小解的机会,古城春看了一下里面的布置,洗手间里有好几个小木桶,塑料电线上晾着好些白色的小毛巾,洗手间外是厨房,锅碗盆瓢,一应俱全。石墙与柜子之间,放着一张美容床,床头的柜子上放着各色美容护肤品,繁而不乱。

当古城春掀开帘子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多了一对母女。看起来,母女俩显然与小李他们还不太熟悉,说话做事都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女人告诉小李说她要去“张老师”那里拿点产品,自己的已经脱销了,她指着柜子里放着的各式产品说:

“哎呀,你这里还有这么多呀!”

“不是的,这是我吃过的,全是空瓶子。”小李说。

“你们也是张老师这个团队的吧?”女人试探着说。

“是呀,我们也是张老师团队的。”男人说。

“老师”是他们的行话,上线就是老师。从某种意义上说,“老师”在他们这一行倒也是名副其实的——

他们必备的活动是早晨和晚上都要到团队的“老师”那里聚会,他们把这个地方称为“加油小站”。早晨,安排一天的工作;晚上,总结一天的收获。上次古城春和小李见面,小李带他去过她的“老师”那里,一间临街的无极限专卖店。

在一间屋子里,几十个人,男男女女的,后面人的手搭在前面那个人的肩上所组成长蛇阵,说说笑笑地踩着鲜明的快四鼓点,绕着屋子转圈。转了几圈后,大伙儿气还喘着,“老师”开始上课了,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动力”,字不怎么样,像火柴梗随意拼成的。开始时,“老师”问了问大伙为什么要加入无极限,几个学员站了起来作了回答,有说做一番事业的,有说想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住的,有说周游世界的,有说挣钱娶妻生子的,答案丰富多彩,“老师”说,其实一句话,就是实现“人生价值”,于是掌声响起来。接着“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豹尾”,问大家是什么意思,一时把大家给问住了。有说豹子的尾巴是为了平衡,有说是为了爬树,有说是为了赶虫子,有的说是做枕头用。“老师”和蔼地笑笑,说现在是月底,把一个月看成豹子,现在就是“豹尾”,豹子尾巴很漂亮,所以我们要来一个漂亮的收尾,豹子的尾巴很有力,所以我们要来一个有力的收尾,于是掌声又响起来,一波一波的,一波比一波大,震耳欲聋。

女人说,自己以前是做美容的,后来有人推介无极限,她业余做了一段时间,感到挺好,于是就铁了心,专门做无极限了,她老公以前在一个物流公司跑运输,常年在外,现在也和自己一起做,虽然还没有什么大喜色,但夫妻在一起,也蛮好的,还可以照顾孩子。女人的孩子非常可爱的样子,梳着两个麻花辫子,用红花绸带系的,她绕着妈妈身边蹭来磨去,两颗黑亮的眸子看着围坐在茶几旁的大人们,你多看她两眼,她就会冲你喊一声“叔叔”“阿姨”,然后羞涩地靠着妈妈身上偷眼看你一会儿。

三人一台戏,他们三人聊得很欢。古城春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台冗长而乏味的电视剧,两次到门外抽烟,空中飘着细雨,城市的街灯都亮了,眼前的那堵灰白色的墙呆滞地横在一边,凝重得让古城春有种被挤压的感觉。

他们终于聊完了,古城春长长地哈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直沁肺腑,让古城春忽地又来了几分精神。

几个人告别后,古城春和小李来到一家小店,点了几样菜,边吃饭边聊。

“小李,我姓古,古代的古。”古城春说。

“呵呵,不好意思,弄错了,还以为你姓罗呢,生了孩子后,我记性不好”小李说。

小李说,她是湖北一个农村的,那里山多田少,家境贫寒,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了,所以现在非常崇拜知识分子。一次下田,被蚂蝗叮了,从此不愿下田,就到镇上去闲逛,她看别人卖菜,搞清了从哪里去进货,自己也想去进货来卖,一个老太婆告诉她,那怎么行?卖菜的地点都是固定的,要交钱的每个月,老太婆看她想哭的样子,就说你来帮我一起卖吧,每天分点红给你,于是她就帮老太婆挑菜过秤招徕顾客,老太婆是个寡妇,对她挺好,每天给她15块钱,还让她住在自己家里,吃饭免费,她知恩图报,手脚勤快,帮着老人家做家务,还经常从带来米和菜,老太婆的两个女儿都成家了,她们也高兴母亲有人作伴。这样做了半年多,老太婆说,你也该独立门户了,善意地让她自己做。后来她去了广州,做茶叶生意,做茶叶的必定喝茶,喝茶让她认识了很多朋友,她的丈夫就是常来喝茶认识的,结婚后,夫妻一起打拼,虽然很累,但还算赚了点钱。殊不知,几年前的广州水浸街泡坏了她价值将近二十万的存货,她几近奔溃。一气之下,离开了广州,来了长沙。

“不过,还好啦!如果没有水浸街,现在还在做茶叶,很累,很繁琐,又栓人,哪能像现在这样自己支配自己的时间。因就是果,果就是因。”末了,小李颇乐观地说。

古城春一惊,觉得这不像一个初中没有毕业的人说出来的话,大度,自信,还有禅意。

饭毕,小李说,她要去“老师”那里一下,让古城春也去。古城春知道又是她们的例行活动,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且感到小李真的有点想发展他做下线的意思,就婉拒了。

像上次一样,“老师”的无限极专卖店大门敞开,大家鱼贯而入,门庭若市的样子。空中还飘着雨,地面湿湿的,让车来人往之际,多了几分晴天没有的清丽和柔婉。古城春站在一棵半大的树下抽烟,每隔一段时间,小李就会从专卖店里面出来,询问他一下,说两句对不起,然后邀他去里面坐坐:

“不要紧啦,大家都是朋友。”

“你先忙吧,我随便走走。”古城春说。

“那就委屈你了,很快,就一会儿。”小李说,转身走了。

于是古城春就在附近徘徊着。

他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这段街,不算繁华,但商业味还是扑面而来,水果店里琳琅满目地摆着许多水果,老板在客气地招呼着每位询问的顾客;洗衣店里端坐着一个女子,没有顾客,她低着头细心地在打磨着自己的指甲;手机店,生意也有些冷清,一个女孩子在拖地板,一个女孩子兀立在门口,有行人走过,便拍几个巴掌;理发店外的那个黑白相间的旋转灯在不慌不忙地转着,隔着落地的玻璃墙,古城春看到里面几个变了形的女孩子在帮客人洗头,她们的眼睛游移而茫然地看着玻璃外的街景,几个发型奇特且色彩怪异的男孩正在帮人理发……

一辆宝马车停在古城春身边,副驾驶室里下来一个年轻人,打开车后门,殷勤地扶下一个醉醺醺的提着公文包的科室小官员模样的男子,男子走不到十米,一个高个子的人连忙赶上来,说;

“你看,最近是不是安排一点活动,大家一起凑个热闹?”

“再说吧,好不好?”醉醺醺的男子说,垂着头往前走。

“你走好呀,方便的时候给一个电话啰!”高个子男人立定了,高声说。

“再说。”醉醺醺的男子说,头也没回,还是那样垂着头往前走。

宝马车转了一个急弯,两个排气管冒出几缕白色的气体,然后消失在城市的灯影里。

古城春来到街道的对面,徘徊在阴影里,眼睛不时看看无极限的大门,他看到小李从门里面出来,左顾右盼,仿佛在找他,随后又看到她拿出电话在打,他以为一定是打给自己的,心里有点得意,可是对方都说话了,他的手机还是没响,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手机像一块生铁,黑乎乎的,他便有些失望,暗笑自己自作多情。

他来到一个广场。空寂无人的月牙形广场,很是冷清。这是一个欧式风格的广场,有点挤,八九尊文艺复兴时候的那种汉白玉雕塑围城一个弧形,弧形中间有一座喷水的莲花塔,四周安放着几张圆桌,每张圆桌配着四个石鼓凳子。左边是耶稣受难图,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瘦骨嶙峋的耶稣基督淋着从空中飘下来的蒙蒙细雨;右边则是一个八角园亭,八个丰润的欧洲古典美女裸着上身曳着长裙各顶着一个花瓶,花瓶共同托起一架镂空的拱顶,她们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微笑着面对每个前来瞻仰她们的人们。

古城春突然又想小解,瞅瞅没人,心里说了句“对不住了,耶稣大哥”,便对着那片被裁剪得像一堵墙似的栀子树尽情地尿了一把,他担心会突然从哪里冒出一个人来质问他,便下意识地到处看了看,还好,没有。

手机没响,小李没有找他。他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不是说一会儿吗?

古城春又漫无目的地走着。

烟抽得让他喉咙有点发干,他便来到一家小超市买来水和口香糖。他突然又觉得应该去取点钱,在孤独的时候,钱是可以壮胆的:很多年前,曾有朋友告诉他,“女人看胸脯,男人看屁股”;看屁股,就是看你屁股后面钱包里的钱塞得满不满。他来到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提款屋,三台取款机前都有人,门口坐着一个保安,手里拿着一根警棍,冷冷地看着每一个提款的人。他不由地有点紧张起来,把裹满钱的皮夹塞进裤兜后,还拍了两拍。

他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走着。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握着手机,手机一直没有响。

街道上两边挂着大红灯笼,几竿彩旗在有点寒意的风中轻轻地飘着。

店铺前全是车,一个看车的,戴着红袖筒来回走着。一对男女在吵架,两人隔着三四米的样子,男的很激动,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女的挎着包,袖着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三个男人勾着肩膀,踉踉跄跄地走在马路中间,夸张地说着满嘴的酒话,后面的车打着灯,死劲摁着喇叭。一个高挑的女孩子挽着一个黑人大哥有说有笑地走过,空气中弥散的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味。

一个亮着大灯泡的推车里,用铁丝钩着半只肥硕的去了头和尾的羊,光光溜溜的,淡淡的血水还在往下滴着,一并展出的还有几束青葱的蒜苗和翠绿的芹菜,仿佛在告知食客:放心啦,哥们,真材实料!旁边由帆布围成的夜宵摊上面,正冒着腾腾的热气,熙熙攘攘的食客们正在声嘶力竭地划着拳,古城春能听到玻璃杯碰击的声音。

古城春来到一个小区的门口,那里有一个宣传栏,可以稍稍避点雨,虽然是像小雨,像空中的尘埃一般,但两个多小时下来,古城春的头发还是湿了。宣传栏的镜框里,有领导视察小区环境、接见小区居民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印证着这个小区是一个文明小区,和谐小区,幸福小区;与小区人们脸上的笑容相辉映的还有一位画上的天资丽质的女模特,她有着蒙娜丽莎一般的微笑,优雅地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裹着红绸,红绸上矗立着一瓶喜气洋洋的“五粮春”酒,广告语特别醒目:“系出名门,丽质天成”。 

小区门口有几盏灯,在茂林修竹中,显得有点暗淡。保安偶尔从值班岗亭里出来走几步,远远地看古城春两眼,这让古城春有点不自在,除了有种漂泊无依的感觉外,还多了一种瓜田李下的嫌疑。

手机突然有了一阵振动,是短信,古城春以为是小李来的,不是,是一位老朋友发的:“天地大杂亭,千古浮生都是客;芙蓉空艳色,百年人事尽是花”。

古城春蓦地有点伤感,空中飘飞的丝丝细雨,好像一直就是为了营造这种氛围。

一拨一拨的食客从食肆里出来,喘着粗气,打着饱嗝,还有一两个扶着树干吐着,身边的人便殷勤地拍着他的背部,街面上于是有了发了酵的酒食的怪味。

古城春忍不住给小李发了一条短信,短信有点像朦胧诗:天空淅沥着细雨,一直。

小李终于发来一条短信:不好意思,还有一阵子。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空气也冷了一些,古城春不禁激灵了一阵。他又往回走,看车的还在巡视,取款屋里的保安强打精神看着从他眼前走过的路人,那对年轻的男女还在吵架,不过姿势变了,男的倒是站着,手里多了一支烟,女的蹲着,两手托着下巴。

无限极专卖店前人头攒动,看来是散场了。

古城春站在对面的一棵树后面,静静地看着,那里灯光明亮。小李出来了,和几个男子在聊天。古城春耐心地看着,等着。十多分钟后,古城春看到小李和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小孩朝一条巷子走去,小孩拉着男子的手,小李渐渐地落在了后面,低着头,在发短信。

不久,古城春就收到一条短信,小李发的,她说孩子在身边,不方便见他。

古城春一时说不去话来,那是一种当船快靠岸的时候被人推下来的感觉,水很冷,是那种切骨的冷。

他曾听小李说,她有两个孩子,男孩跟她,在长沙;女孩跟她老公,在老家。

这男的是谁?古城春不知道。

古城春不禁又看了看那条巷子,只有一面灰白色的墙晃着他的眼睛。

                                                               2012-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