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是鱼(下)

七
来喜的新房是安在白头狮。说新房,其实是一个单间,只不过布置得喜气洋洋,焕然一新。老朱的房子后面是一个菜园子,种了葱呀,蒜呀,和各式蔬菜,还有一棵桑叶树和两颗棵无花果树,无花果树旁边是一个简陋的茅坑,紧挨着茅坑的是一间堆放着杂物的栅栏和一个猪圈,猪圈里面的两头大白猪杀了,现在里面养着两头小猪仔。来喜他爸老朱是杀猪的,家里养的猪他却从来不杀,是不是有什么讲究?不太清楚。来喜他家,房子虽然和多数白头狮居民一样是木质结构的,墙呢?是竹片子的,只是在竹片子上抹了一层拌了桐油的石灰浆,但独门独院,在白头狮算得上一个大户人家了。这个园子,是少年的来喜和他的兄弟姊妹的乐园。来喜的妈妈死了十多年,但兄弟姊妹几个把家里和这个园子都拾掇得蛮整洁,家具擦得泛着油光。
来喜工作这些年攒了些钱,老朱也备着些,给足了老郭聘金彩礼。
虽说“男方的钱,女方的面”是白头狮老百姓恪守的一条不成文的乡规民约,但你来我往,你仁我义,这次梯梯出嫁,老郭也花足了本钱,手表、缝纫机、收音机等几个大件除外,洗漱用品,床上用品,厨房用品,还有好几担。老郭就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自己经营个铁匠铺,人缘好,生意好,辛苦钱赚了不少,平常除了喝点酒,也没有别而爱好,花不了几个钱,加上再婚后,老婆家也殷实,老婆也不插手管他的钱,白头狮那间老房子是比老朱家的带院子的房子小点,手头却比老朱宽裕些。在老郭看来,嫁妆,就是女孩子安身立命的本钱,身价高,女儿做别人家的媳妇就不会受贱。
梯梯过门的时候,由来喜领着,在锣鼓鞭炮声中,从东到西围着白头狮的主要巷子转了一个大圈子。结婚,是新人的节日,也是白头狮居民的节日,他们都出得门来看热闹贺喜,说着笑着,指着点着,分享着这份喜庆,小孩子们还能获得一些饼干糖粒子。妇女们赞叹梯梯嫁得风风光光,艳羡地看着从门前走过的新娘子和新郎,还有跟在他俩后面的那些个快乐的挑夫们:越是人多,他们挑得越起劲,他们故意让装满嫁妆的盖着大红喜字的大箩筐在自己肩上上下颠簸着,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每次换肩,都要吆喝一声:“换肩膀哦”!扁担有节奏地叽咕叽咕响着,扁担上的红布条,绳子红布条,箩筐上的大红喜字,就这样一路欢快地舞到了来喜的屋。梯梯进来喜屋的时候,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脚不沾地,由来喜抱着进屋的。来喜一身新装,梯梯更是光彩照人,她还特意着人化了妆,抹了胭脂,一丝不苟的头发上别着一个绯红的大彩结,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着,清澈明亮,羞涩又甜蜜。
亲朋好友都来助兴,县里运输公司的领导也来了。他们是坐小汽车来的,只是白头狮的巷子容不下这么大的家伙,他们便把车子停在老郭老婆家的门口,很为这对新人长脸。
在这些来客中,还有一个稀客,那就是李成,他已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口音里杂着蛮重的耒阳腔。所以说是稀客,是因为自从去耒阳读书,他就很少来白头狮,因为每次来还都会做恶梦,出虚汗,他自己也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其实这么多年来,他很少去想那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
老朱老郭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头面也修刮一新,被主婚人支使着接受两位新人的“二拜高堂”的礼仪,主婚人要老朱讲话,老朱结结巴巴了一阵,说:
“冇什么讲的,祝他们幸福,白头到老!”
当客人渐渐离开,只余下一些年轻人还在来喜的新房里闹洞房的时候,老朱老郭悄无声息地来到老郭的铁匠铺喝酒聊天,他们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也差可告慰地下的两位女人了。
“大哥呀,我梯梯从此就托付给你了!”老郭说。
“你放心呀,老弟,我老朱只要有一口水喝,就不会饿到你女儿的。”老朱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讲,我梯梯年轻不懂事,还要你老兄多多管束调教。”老郭说。
“哎呀,你这样讲就言重了。他们后生个的事,只要相亲相爱一辈子就好了。”老朱说。
八
来喜的新婚假,只有三天;三天后,他就基本上过着早出晚归的日子,这种日子持续了半年之久。一天,老朱对来喜说:
“来喜呀,不是当爹爹的赶你,你这样早出晚归蛮辛苦,还是想办法把梯梯接到县里去。”“我也是这样想,但单位没有房子。我会想办法。”来喜说。
其实来喜知道老朱是话中有话——
自从来喜结婚之后,原来的生活都乱套了。
这倒不是说梯梯媳妇嫂子做得不好。进门以来,她只清清闲闲做了三天新娘子,就从来喜的大姐也就是老朱的大女儿手中接过了持家的任务,一家这么大的人,围着灶台,光做饭,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尽管来喜的几个妹妹还帮着打打下手。到了晚上,来喜还不让她歇息。来喜家的房子虽然大,但人口多,用木板隔来隔去房间就嫌少了。老朱单独一间,来喜夫妇单独一间,两个弟弟一间,还有三个妹妹共一间,房子小得摆不下两铺床,姐妹三人只好挤在一铺床上,连个身都翻不了。没有办法,读高中的大妹妹就只好临时睡在客厅里。人大了,又是一个女孩子,多有不便。
来喜梯梯,新婚燕尔,少不了卿卿我我,恩爱缠绵。房子之间就隔着一层木板墙,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墙板镶在固定好的杉树漕里,上下都空着,以前为了节约电,把灯泡挂在房子之间的屋梁上,两边都照得着,来喜结婚,特事特办,房间单独吊着一盏灯,桌上还有一盏台灯。小时候,每到晚上,来喜他们兄弟姐妹早早就歇息了,有时来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就会听到老朱说“怎么,还没睡着?快点眼眯”!然后老朱房间里就会传来有节奏的床板声和来喜他娘痛苦的呻吟声。开始,来喜还以为是爸爸欺负妈妈,决意长大了要为妈妈报仇,后来懂事了,就装着打鼾睡着了。
来喜的性启蒙,其实是从父母那里偷学来的,哪里是无师自通?
现在轮到自己了,来喜就格外小心,浅尝辄止。他有时一边做,一边就捂着梯梯的嘴巴,憋得她满脸通红,半天才回过一口大气来,梯梯难受,也让来喜好生难受。
尽管如此,还是纸包不住火。
老朱偶尔半夜小解,经过来喜门口就会咳嗽两声,意思是提醒来喜和梯梯,弟弟妹妹就住在隔壁,夫妻间的动静不要太大了。
有一次来喜梯梯单独在家,老朱杀猪去了,弟弟妹妹上学去了,他俩瞅住机会,闩了大门,酣畅淋漓地做了一把,不巧,老朱落了一样东西,折回来,推门,闩了,等到来喜满头大汗慌里慌张来打开门,老朱却说没有事,就走了。后来几天,父子见面,都尴尬,不自然,梯梯碰到老朱,更是低着头,陪着小心,仿佛做了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梯梯有次对来喜说,反正她们家的房子空,基本上就弟弟一个人住,她爸爸老郭晚上住在她后妈那里,是不是可以搬到那里去住?来喜于是和他爸爸老朱商量,老朱没多说,只嘟囔了一句:“要不得,逗别人笑话。”
不久,来喜单位分了一个单间给来喜,梯梯便跟来喜进了县城。
来喜找单位领导,领导安排梯梯到公司下属的一个劳动服务公司上班,做点装货下货的事。从事这项工作的,主要是搬运公司的职工家属,她们多是随丈夫进城的三四十岁的农村妇女,她们孩子多,自己又没什么文化,迫于生计,才谋上这份苦差事。梯梯,年轻,白皮细肉,又新婚,还高中毕业,做这件事有点不像,妇女们便常常开着粗俗的玩笑说她,有点耻笑她好像是从白米箩筐里掉进糠米箩筐里的意思。来喜的脸上也挂不住,梯梯做了没有好久,就辞职了。
呆在家里,梯梯闲不住,还谋了两份事,一份是拖着板车到街口卖水果,一份是在县里一家旅社做服务员,但都没有做好久。
来喜和梯梯一进城,老朱一家的生活更乱套了。
老朱要到外面杀猪,余下来喜的几个读书的弟弟妹妹没有人管。来喜大姐自己有个家,有自己的公公婆婆,有自己的老公孩子。以前来喜没结婚,来喜大姐管管娘家的事情理所当然,现在娘家有了自己的媳妇,还要嫁出去的女儿来管,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来喜大姐的公公婆婆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乐意。
来喜梯梯于是又搬到白头狮来住。新婚的劲儿也过了,来喜隔好几天才骑车来一趟白头狮,大家相处和睦,日子又像便江河的水一样平静地流淌着。
九
那晚闹来喜的洞房,李成没有去,他和那些后生姑娘都半生不熟,讲话又有浓重的耒阳腔,放不开,很难融入。当小夫妻俩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正要闩门预备收拾收拾然后就歇息的时候,李成却冷不丁地来敲门,来喜连忙领着李成,走过地面被人踩得油黑在灯光下发着光的堂屋,来到自己的新房,梯梯也卸了妆,散着头发,穿着一身贴身的棉毛衫,传说中的女人味就在那夸张的凹凸有致之间呈现出来。李成的突然造访,让来喜夫妻俩颇有一些惊讶,梯梯忙披上一件外套,拢了拢头发。屋子很安静,老朱喝酒还没有进屋,来喜的弟弟妹妹也已经睡下了。
李成也有点尴尬,忙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来喜,结结巴巴地说:
“大哥嫂子,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说得梯梯满脸通红,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连忙让李成坐,又重新沏好茶,摆好盘子,新添了些饼干糖粒子油糍粑之类的点心。李成坐定,就着滚烫的茶吹了两口,半响不言,眼泪却一下子下来了。他突然跪在来喜面前,双手抱着来喜的脚,说:
“感谢大哥的救命之恩!……”
这突然的不合时宜的举动让来喜小夫妻俩一下懵了,欢乐喜庆的气氛一下子凝结成冰,像热汗淋漓的人一下被泼了一瓢凉水,来喜小夫妻俩浑身不觉一激灵。
“别说这些,别说这些!”来喜连连说。
梯梯兀立在旁边,忘了该去做什么了。
李成初中毕业就没有读书了,学了门修车的手艺,现在帮人在耒阳灶市修理汽车。他爸爸也退休了,来了白头狮,按照他爸爸的意思,是让他顶职进养路工班的,好丑也有份工作,糊口不成问题,但他妈妈不肯。一来离得远,家里四个孩子,就一个男丁,身边少个主心骨,以后老了连个侍汤倒水的人也没有;二来,天天扫沙子马路,灰大还不算,车来车往,怕被车子压了。只要不出白头狮,一年四季就碰不到一辆车,李成的妈妈对车有一种天然的恐惧。她妈妈本来是想让他来白头狮经营魔芋豆腐店的,但李成一来就变得怪怪的,仿佛六神无主,晚上还是出虚汗,讲梦话,神也请了,水也划了,不见有大效,也就没有坚持了。
从来喜那里出来,李成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平静,他两脚生风,径直向家里走去,巷子里没有了一个人,快走到丁字路口时,前面的巷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很长的人影,人影在地上一伸一缩地蠕动着。
李成的心一下子又收紧了,他站在巷子的一边远远地避着,那人拐了一个弯,却迎头向他走来,走到他跟前,一抬头,说:
“哪个!是人是鬼?”
李成一惊不小。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说:
“是朱伯伯呀,我是李成。你老哪这样迟呀?”
“哦,是你呀。还不睡呀?”老朱说。
“还冇。”李成扶了一把老朱,说,“朱伯伯,我送你进屋咯。”
“不送。”老朱挥了挥手,说,“你早点去困觉,天黑了。”
这天晚上,李成睡得很安定,他呼吸匀称,一夜无梦。而且,说来也怪,仿佛吃了一副灵丹妙药,以前晚上讲梦话出虚汗的毛病,从此就断了根。
十
梯梯是那种一碰就怀孕的女人,但婚后的两三年,小夫妻俩都没有要孩子。
来喜说,现在只能生一个孩子,不急,梯梯也落得个清闲。后来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还不要孩子怕以后会怀不了孩子了。他们这时才开始着急,急着要一个孩子。
梯梯怀孕的那几个月,来喜骑车回家的日子就多了,总忘不了在单车后面驮一些时新的水果和荤蔬回来,那时他的新车也变成了旧车,来喜经常在车链上滑轮上滴点油,车依旧一路唧唧咕咕地响着。
来喜这时在单位也开始有了点喜色,做了团委副书记,虽然不是全脱产搞管理,但上街拖板车拉货的工作却做得少多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也多起来了,住处也从原来楼梯间旁边的单间搬到了三楼,尽管也是一个单间,但面积大了,中间隔开,前面是客厅,后面是卧室,卧室后面的室外阳台上搭个棚子还可以做厨房,于是就想把梯梯接到城里来住。一天晚上,来喜和他爸爸商量,说:
“爸爸,我想接梯梯去单位住,你看呢?”
“那怎么要得?怀孕要接地气,住在三楼,总是在楼上。”老朱说。
其实老朱心里想的是,白头狮的房子是他们的祖屋,梯梯肚子里的孩子是他朱家的头孙,应该呆在白头狮才好,俗话说,妈妈疼满崽,爷爷喜头孙,这话不假;还有一点,来喜现在工作有喜色,怕梯梯过去,他忙里忙外,忙不过来,在单位影响不好,况且一个大男人,还没有见过场面,有些女人的事不晓得处理,梯梯住在白头狮,来喜大姐,老郭老婆,都是过来人,多少可以有个照应的。
梯梯怀孕反应大,吃什么呕什么,肚子慢慢大起来,人却渐渐瘦下去,急得来喜团团转,老朱安慰道:
“头胎是这样,过段日子就好了,你妈妈那个时候怀你姐姐……”
来喜转而安慰梯梯,说:
“不要紧,过番日子就好了,我妈妈那个时候怀我姐姐……”
果然,后来梯梯就平静下来了,人也开始胖起来了,别的女人怀孕脸上长斑,她不,皮肤白了,气色也较以前好了。
白头狮的老百姓相信,酸男辣女,肚子尖为男,肚子圆是女。梯梯呢?一会儿要吃橘子,一会儿又想吃柿子,一会儿要吃酸菜煮鱼,一会儿又想吃辣子炒鸡;至于肚子,白天腆着是尖的,晚上躺着又是圆的;一些个热心的妇女主动给白头狮几个怀孕的新媳妇测胎儿的性别。测性别,倒不是重男轻女,只是好奇,既满足准妈妈们的好奇心,也满足这些妇女们自己的好奇心,测完后,就会凑在一起打趣道:
“你是个崽,就找她个女啦。你是女,就嫁给她做儿媳妇啦!”
“要的咯,还结一门亲!不要好多彩礼吧?”
“彩礼,总是要啦,就看你做婆婆的气概不气概!”
“嘿嘿嘿……”
梯梯也去测过一次,游戏的名称叫“把脉”,方法其实也很简单,拔一根孕妇的头发丝拴在一根大头针上,大头针扎进铅笔的一端,铅笔的一端削得很尖,一个妇女稳稳地拿着头发丝,将笔悬在空中,另一个妇女扶着铅笔杆,孕妇将右手的手腕放在铅笔下,扶着铅笔杆的妇女连忙松开手,铅笔就会在空中微微地晃动着,如果是圆形或椭圆形的就是女孩,倘若成直线的或三角形的就是男孩。
梯梯测得结果,大家都说是男孩,她也分明看到尖尖的笔端在手腕上来回摆着,线很直。回家后,与来喜一块儿试着测,一会儿是男孩,一会儿又是女孩,来喜说:
“肯定是双胞胎,一男一女,龙凤胎。”
一个晚上,躺在床上,来喜舔着梯梯的头发,轻揉着她越来越现形的肚子。
“你是想个男孩,还是想要个女孩?”梯梯转个身来,问。
“都要的,”来喜说,“其实要个女孩还好些,你看我,是个男的,还不如我两个姐姐,我妈妈没有享我一天福。”
“是我……”梯梯还想说什么,被来喜打住了。
“你看,我们是夫妻,只要你肚子的宝宝是我来喜的种就行。”来喜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转移话题。
“不是你的种,还会是别人的种呀?”梯梯半真半假地说。
“不是这个意思,”来喜拉过梯梯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说,“好了,好了,早点休息,明天我搞点河鱼来给你熬汤吃,河鱼甜。”
“不要去啦,好累呀,你。”梯梯柔声道。
十一
时令正是农历的八月,是打鱼的好季节。
来喜一早起来,去挑了几担水,早上的水清;去买了几把菜,早上的菜鲜;还去理了个头发,早上理发的人少。
上午,他还去湘永煤矿挑了两担块煤来,——秋天来了,秋风一起,天气就会慢慢转凉了,一转凉,块煤就会涨价。向晚时分,来喜准备了些鱼饵渔具和雷管炸药,去便江河里炸鱼。
炸鱼,对来喜来说,这些年虽没有常去做这件事,但毕竟是就轻驾熟的活计。他从十五六岁就撇开老朱结着伴儿去偷偷炸鱼,下放前,每年总要畅畅快快地炸它一两次。老朱讲不听,也就由着他了。便江的鱼多,鲢鱼草鱼鲫鱼雄鱼花斑鱼标杆鱼胡子鲢多得很,扔一次炸药,少则三五斤,多则十多二十斤,有一次来喜还炸了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鲢鱼,鱼内脏煮出来就有一脸盆,鱼鳞鱼鳍熬出来的鱼冻也有一脸盆,鱼肉烘干熏好,吃了个把两个月。
炸鱼有讲究,一般是薄暮时动手。这时,河面上活动的人少了,比较安静,光线也暗了,人在水里的倒影变得模糊,鱼虽机灵,也难得起疑心。炸鱼前,先选好地方,有回水的地方最好,鱼有逆水回游的习性,先不动声色地往水里撒上拌了炒米的糠饼,鱼就会试探着聚拢来,别急,再撒,鱼就会越聚越多,鱼一多,忙着争食,就放松了警惕,这时瞅住机会,一扔炸药,轰的一声响,中间开花,高高的水柱一落,只管着捞鱼就好了。
那天,来喜划着划子,选好了地方,鱼也聚拢了,就在要扔炸药的一瞬间,他看到水里仿佛有一张变了形的脸,长长的头发像蔓生的水草一样铺张开来,他稍一迟疑,赶紧将捏在手里的已经点燃了的雷管的炸药远远地扔了去出,裹好的雷管炸药刚一着水,就响了,来喜蓦地就被一股气浪掀倒在划子的另一侧,他落水了。
来喜从水里露出头来,只觉天旋地转,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脚还能随意地伸缩,尽管有点隐隐作痛的感觉,他同时看到面前的划子在沸腾的水面上剧烈地颠簸着,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他死命向对岸游去,岸上站了好些人,都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打着各种手势,张着各种口形,向他比画着说着什么。他一身精湿,雪白的脸上淌着水,顷刻之间,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怪诞的让他无比恐惧的无声的世界。他赤着脚,踉踉跄跄地向家里走去,早已闻讯赶来的家人围着他,打量他,悲喜交加,梯梯搂着还在发呆的他,抽泣不已,颤颤抖抖地说:
“要是你有个什么事,你叫我怎么办呀!你说呀,你说呀!”
“你说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见。”半响,来喜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原以为过些日子就会好,就好像梯梯怀孕头几个月吃什么呕什么,后来不知怎的就好了一样。但好些天过去了,来喜还是听不见声音,哪怕冲着他的耳朵吼,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县城看过了,市里看过了,省城也去过了,诊断说,来喜是耳膜破裂,没办法治疗。来喜的二姐还特意带着他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去昆明看最好的军医,医生还是甩甩手,满脸抱歉的样子,表示爱莫能助。
求医,求医,还是求医,来喜自己攒下的预备生孩子用的钱花光了,老朱悄悄存起来给孩子们读书的钱花光了,来喜不是因公,单位发扬人道主义精神补贴他的一点钱,也很就快告罄了,还举了债。
来喜也很快从单位团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下来了,一天到晚,就是埋着头在街上拖板车,因为听不到声音,几次差点没被车子撞了。
白头狮的老百姓说,“天聋地哑”,意思是说,听不见的人,慢慢地就会变成哑巴。
开始,来喜还大声说话,只是没有办法对话,不知道对方说些什么,没有办法交流,渐渐地话就少了,变得基本上靠文字交流了,而文字却没有办法表达来喜自己想要表达的喜怒哀乐。来喜的生活这样陷入了困顿,还有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无尽的压抑和绝望。
李成常来白头狮看来喜,每次都不是空手,多少要带点东西,还会慷慨地拿些钱给梯梯,叫她不要让来喜知道。李成告诉梯梯,他现在赚大钱了,有他,梯梯一家就不会饿着。李成修车已经出师了,正着手自己开个小修车铺,单独干。
让来喜稍稍欣慰的是,几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眼睛像她妈妈,水汪汪的;鼻子像他,直挺挺的。孩子很亲来喜,见他就笑,要他抱,会说话时,挠着来喜的头发,抓着来喜的鼻子,用最简单的音节喊“爸爸,爸爸”,但来喜一句也听不见,就只会“哦哦”地回应着。
感谢时间,时间是一剂良药。时间久了,老朱也想通了,也就慢慢淡忘了来喜的缺陷。不会说话也不打紧,儿子来喜四肢还全,还能做事养活老婆孩子,别人生下来就是哑巴还不是照样过日子?
老朱很喜欢这个孙女儿,来喜不在时,他有时间就抱着这个孙女串门儿,晒太阳,或者去她外公那里。老郭也很喜欢这个外孙女,两天老朱不抱过来,他就会忍不住提点东西去看看这个宝贝似的小姑娘。
有一天下午,来喜从单位回来,走过堂屋,堂屋空无一人,他房间的门虚掩着,他一推门,看见李成正和梯梯嘻嘻哈哈地说着话,已经会走路的孩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孩子一见来喜,就乐颠颠地向他扑了过来。梯梯和李成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有些惶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来喜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十二
考虑到来喜的具体情况,来喜单位给来喜换了工种,让他看仓库。
仓库的门,常常是关着的,斑驳的门上依稀还能看出“仓库重地,闲人免入”的字迹来,其实闲人一般也是不太愿意进入的,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存放着单位配送给工人的工作服、手套、雨鞋、肥皂、安全帽外,就是一些废弃了的锈迹斑斑的旧车子和一些板车的零件,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处理的杂七杂八的什物,里面空气浑浊,霉味刺鼻。仓库外是一个水泥坪,一个不知哪个年月就立在那里的破旧的篮球架,夏天出太阳的时候,水泥坪上面会晒着很多藕煤,一并晒着的还有家属们从家里翻出来的衣物和干货。晚上的时候,大半个水泥坪上停满了板车,它们被铁链子一个接一个的拴着。
来喜的房间,前面是一条走廊,后面便是便江:顺着这段便江往下游去,八九里处,就是白头狮;再有个三四十里,便到了耒阳。
站在走廊上,从水泥坪前面的单位大门看过去,是县城街道的一角,不见行人的上半身,只见到来往匆匆的一上一下的移动的无数只脚。
看仓库的,以前是一个跛脚的老头子,去年回乡下去了。
老头很和蔼,屁股上吊着一串大大小小的钥匙,话不多,整天端着个全是茶渍的搪瓷杯子,在院子里转悠,或者坐在大门口聊天。傍晚的时候,常常从宿舍里端出一张小椅子,椅子傍边搁着那个千年不变的搪瓷杯子,坐定后,便自娱自乐地拉起二胡来,《二泉映月》、《江河水》、《梁祝》、《不忘阶级苦》等是他常拉的曲子。《不忘阶级苦》,曲调太凄凉,有人问,是什么曲子,哪里这样伤感?老头笑而不答,接着就会拉一首欢快喜庆的曲子来。
熟了之后,来喜便了解了这个看起来老其实年龄和自己的父亲老朱差不多大的老头的一些情况。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可是有点来头的。
他父亲解放前是南京国民政府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国民政府溃逃台湾后,他父亲本来有机会去台湾的,但念及还有一个老母亲在大陆,便迟疑了。新中国成立后,他父亲呆在香港一年多,禁不住思母心切,悄悄潜回大陆,正赶上大陆肃反,就被正法了。他父亲早年从国立中山大学毕业的,学英语,在南京时,主要做翻译工作,这段经历让他成了日后的“亲美派”,加之是国民党余孽,被正法也就理所当然了。老头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是学英语,但时过境迁,作为反革命的后代,他也被多次专政,脚,就是文革初年被人打跛的。后来便去了老家务农,老家人对他还算好,他不会农活,让他做会计,他不会算账,只好让他放牛,他又看不住牛,几次闹得全家出动,四处找牛,看大门倒是合适不过了。
来喜清晰地记得老头和他讲过的一个故事。一个员外的女儿,算命先生说,她命中有个劫数,死于蛇,让她躲三个月,兴许能躲得脱。员外于是将女儿关在闺房里,每天差人端饭送水。员外的女儿也乖,成天不下楼。窗外的树叶由青变黄了,又由黄变白了——冬天到了。冬天,蛇都去冬眠了,哪里会被蛇咬?三个月眼看就快到了,员外的女儿心情也明朗起来了。一天,她蘸着口水,在桌子上画蛇,这折磨了她几个月的蛇!当她画完蛇后,想着要给蛇口画一个信子,桌子上的一枚倒刺扎进了她的食指。她终于没有躲过这个劫,她死于破伤风。
失听之后,这个故事时常在来喜的脑海里浮现,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呈现一个生动而纷乱的画面,翠竹,黄叶,石磨,古庙,扔在地上的钥匙,挂在墙上的矿灯,翘尾的鸟,卷曲的蛇,画面的主角是一个漂亮而忧伤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来喜想去找这个老头。他见多识广,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偏方,至少是能够打着手势说说话的。但据说,老头住在便江上游一个十分偏僻的村子里,不好找,来喜的这个想法也就一直没有成行。
他照例往返于县城和白头狮,还是骑车,但很多时候,却是推着车走,有时车从他身边过去,他觉得好像就是贴着他过去一样,他一惊不小,小心翼翼地走在路的最外沿。他总是要挨到天黑时分才回家,他总担心会碰到李成,其实李成这时也许刚刚从汽车底下爬出来,满身油垢地坐着一个旧轮胎上歇息。他总担心梯梯带着女儿走了,其实梯梯这是时也许正在忙着家务,女儿多半被老朱牵着在自家的院子里玩着小花小草。
那天,也是掌灯时分,来喜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人,站的站,坐的坐,围在一起吃饭,这本来一个普通的场景,但那天不同,吃饭的人里,居然有来喜的岳父老郭,还有老郭的老伴。他们俩可是不常来的。大家让来喜坐,赶紧吃饭。梯梯接过来喜的行李,盛来饭,拿来筷子。坐定后,大家依旧边吃边聊,逗着来喜的女儿开心。
来喜觉得他们的表情很异样,这表情让他沮丧,让他恐惧,似乎有什么大事在刻意瞒着他。他等着他们把事情挑明,但大家很快就散去了。
那天晚上,来喜把梯梯折腾了半宿,只是来喜什么也听不见。
第二天,来喜回到了单位。晚上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缓缓流淌的便江,突然他看到一条硕大无比的鱼从平静的水面上跃起,周身鳞光闪闪,来喜惊骇之际,大鱼瞬间就没入水里,溅出一柱数米高的浪花,紧接着,无数条小鱼,争先恐后,溯流而上,激起便江上一河的涟漪。不一会儿,江面就又归于平静。
后来,他打着手势试图想告诉别人,他看到的情景,大声说着:“鱼,大鱼!”别人不信,这么大的事情,全城哪里会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后来,一个人,来喜就会喃喃地说,自己是鱼变的,真的是鱼变的!别人还是不信。
一天,白头狮,雷鸣电闪,倾盆大雨随之而至,整个便江都被密集的雨帘覆盖着。有人看到来喜划着划子去了便江的河中央,开始还以为他又要炸鱼,正在狐疑之际,看到来喜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跳进了水里。
人们不相信来喜会被水淹死,因为会游泳的人是不易被淹死的,况且来喜水性极好,这一点,在白头狮是出了名的。
但,来喜从此再没有在白头狮出现过。
有人说,他变成了鱼,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回到了他的族群,并与滔滔的便江永生。
十三
后来,梯梯和李成结了婚,又生养了孩子。
只是,他们合家搬到外地谋生去了。
李成的妈妈削了发,去了一个什么庵子做了尼姑。
老朱,老郭,他们倒是留下了。他们相继离世后,按照他们的遗嘱,儿女们将他们和他们的结发夫人葬在了一起。从此,在那片静默的青山翠竹间,隔着便江,他们像那静默的青山一样看着这给了他们幸福,也给了他们苦难的,古老、淳朴、旷达的白头狮。
2012-1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