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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是鱼(上)

文字:何共雄供稿:中学部图片:时间:2012-10-30点击数:1894

 

 

来喜总是说他的前世是鱼。

他说,当年洪水泛滥,惊涛接天,他和他的鱼群依照神的指引,奋力向南,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栖身,以延续自己的族群,但肆虐的浊流把它们冲得七零八落,虽然如此,但毕竟还是有很少一部分鱼儿找到了他们向往的那块乐园。那里风平浪静,水草丰美,食物充足,而且当地居民遗世独立,古风犹在,他们与鱼儿相处和谐。一天,一位穿红衣服的女子下河挑水,回到家看到自己的桶里居然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有两个指头那么大,女子惊奇得不得了,用手去捉它,它温顺地躺在她的手里,任她抚摸把玩,女子一时起了怜爱之心,便把这条鱼放在一个玻璃瓶子里养着,还常喂些饭粒子,后来女子要去走亲戚,便又把这条鱼放进了河里。若干年后,这条通人性的鱼便投胎做了这位穿红衣服的女子的孩子。

这条鱼就是来喜,这条河就是便江,这个小镇就是白头狮。

这一说,是来喜残疾之后讲的,她妈妈,就是当年那个挑水的红衣服女子,也已经作古了,死无对证,所以谁也没有当真,见过世面的人倒是说,这是老戏文里的老套套,前世今生,因果报应。

 

来喜的妈妈死得惨烈。

来喜还是一个十三四的少年的时候,一天,和他妈妈到便江河对面去挖竹笋。那时是春天,对面山向阳的那一面,漫山的竹林里全是新破土的春笋。她们一共六个人,两对母子,一对母女,挖得兴起,就忘了时间,等到西边的天际泛起红霞的时候,她们这才回家,面前是满满的两大箩筐的新鲜的竹笋,笋端沾着新鲜的黄泥巴,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们一路说说笑笑来到河边,河对面就是白头狮。看看天色还不太晚,她们把两箩筐笋浸在水里面清洗,顷刻间就把清澈的河水搅黄了一大片。

来过河的人们很是羡慕地看着这群妇女和儿童,艄公打趣说:

“来呀,坐我的船过去,不要你们的钱,丢几个笋就算了。”

“要的呀,你个船老古,还晓得打公家的算盘呀!”一个妇女说,另一个妇女果真就丢了两个肥嫩的笋子去船舱里。

“天黑了,要不要我等一下来接你们嘛?”满脸的皱纹里堆着笑容的艄公说。

妇女们笑而不答,满心欢喜地看着眼前的笋,想着明天笋炒腊肉,这么鲜的笋,哪怕清水煮也细嫩爽滑呀!

在便江上摆渡的船属于耒阳水上运输公司,简称“耒水”,除耒水的职工家属凭证坐船外,往来的人们买票过河,一毛钱一次。对于大多没有固定收入仅凭手艺吃饭的白头狮居民来说,居家过日子,就图个节俭。这些平日里恨不得将一分钱掰开来过日子却仍然过得紧巴巴的妇女们,哪里舍得乱花一分钱?她们说笑着看着渐渐离去的渡船和河面上留下的像风吹过缎子被面一样的波纹。

流经这一段的便江,河面不宽,如果没有发大水,也就两百来米,且河水平缓,从从容容的。夏天时,白头狮的青年男女都喜欢下河游泳,一些好胜显本事的后生,能够一口气游上一个来回,中间不打停,赚几句把全身都泡在水里的姑娘们的有些矜持的欢呼。近岸,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们在水边嬉戏打闹,妇女们则在河边浆衣洗菜拉家常。这是小镇的居民一种很重要的交际方式,流水一般的日子虽然过得简朴,却过得波澜不惊,也有滋有味。

她们把沉甸甸的两大箩筐新笋抬进舱里,然后六个人也上船。这是一种很小的船,一米见宽,三四米见长,有的没有舵,只有两扇摇起来“吱吱”叫的木桨,人们把它叫做“划子”。来喜的妈妈把着双桨向对面划去。划子小,来的时候,六个人,河过得轻盈;现在,加了两箩筐吃透了水的春笋,就显得有点吃不消,水线很深。大家也没有太在意,家就在对岸,转眼就到了。说来不巧,划子到河中央的时候,蓦地来了一阵风,一个妇女仰天打了几个大喷嚏,划子一下失去平衡,大家一紧张,划子晃了几下,便侧翻了,六个人都落在水里。

来喜水性好,但一时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自己的妈妈,他呛了几口水。当他奋力从水里露出头来的时候,腰和一条腿却给人死命抱住了,挣脱不得,人很快又沉入水底。来喜的妈妈本来已经脱险,可是一看来喜不在,慌了,喊了一声“崽呀”又折游了回去。就在来喜快支撑不了的当儿,来喜看到自己的身下有一张变了形的脸,长长的头发像蔓生的水草一样铺张开来,是他的妈妈。来喜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去拉妈妈一把,却被妈妈从他屁股下死死地往上推了一把,就这一把,来喜如若神助,有惊无险地游到了岸边,被前来救援的人们救起,一并被救的还有那两个抱着他的人,一个是李成,一个是梯梯。

人们弄来一口大锅,反扣在地上,让几个孩子相继趴在上面,呕吐出几滩黄水,黄水即刻就便没入沙滩,只余下看了让人作呕的七零八落的秽物。

吐完黄水后,来喜回过神来,惊魂甫定的他,看到平日子缓缓流淌的便江,仿佛是一条掀起排空浊浪的烈龙,他向几个在他们身边忙乱的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妈妈!我妈妈!”

但来喜的妈妈已经永远听不到来喜的呼唤了,她死了,梯梯的妈妈也死了。李成的妈妈侥幸抓住了倾覆的船帮,最后也被人救起,逃过一劫。

人死不能复生,三天热闹但哀伤的道场后。两家最终商定,就葬在便江河对岸的那片绿色的上坡上,如果她们真的地下有灵,也能看到她们的儿女亲眷,看到白头狮的日出月落。两处墓穴就近挨着,她们生前是好朋友,死后也好作个伴,不至于太寂寞。

入殓下葬那天,是个艳阳天。一身素衣的法师走在前面,他拿着法杖,表情木然。他后面是一个敲锣的人,他不时敲几下锣,当浑厚的锣声响起,鞭炮声也随即响起,腾起一阵烟雾。唢呐锣鼓钹也一并响起,举着花圈抬着挽联的人就站住,随着法师一声悲怆的吆喝:“皇天在上,孝子在下!逝者驾鹤,安心西去啦!孝子们拜路——!”手拿稻草垫,头戴着一块垂到了膝盖的白布,腰系着麻绳的孝子们便转过身来,向八个壮汉抬着的黑漆棺椁长跪磕头。两只送葬的队伍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两边跟着长长的沉默的看热闹的人们。

两家的孝子们,在法师的引领下,先来到便江边围着棺椁转了三个圈,为两个死者招了魂,然后和棺椁一起坐渡船到对岸去。摆渡的还是几天前那个老头,他做主,来回两趟,都不肯收这几十号人的船票钱,四天前他接到的那两个春笋还寂寞地躺在他的船舱里,吃也不是,丢也不是,就先这样放着。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从此,白头狮对面山上又多了两座坟,坟下面是两个善良而苦命的女人,一起葬下的还有她们对儿女亲眷的思念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白头狮是一个古镇,大约在宋朝初年就有了,方圆大概三两里,居民不过两三千,背靠青山,面朝便江,闻名遐迩的古刹观音岩对面的江中,蓦然兀立出一块大石头来,酷似一个侧卧江心回头望月的狮子,故名“白头狮”。

这里人口杂居,七行八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除了居委会的居民外,还有附近或国营或集体单位的职员,水泥厂、石化厂、水上运输公司、造船厂、矿物局,还有戴家湾的农民,还有外地来这里做小商小贩的生意人,老百姓多以手工业为生,也多子承父业,世代相传,解放前多是散落的个体,解放后部分人由初级社高级社合并成了集体企业,篾匠、铁匠、理发匠、裁缝、卖包子的、卖南杂的、卖花圈的、卖香烛的、做豆腐的、补鞋的、杀猪的、算命的,拖板车的、收破烂的、跑船的、开旅店的、做郎中的、吃五保的,不一而足,应有尽有。他们操着不同的方言,除本地话外,还有衡阳话,耒阳话,长沙话,湘乡话,祁阳话,间或还有听到几句北方话,他们是当年南下打国民党时随部队过来的,姻缘所致,便在这里娶妻生子,扎下根来。

来喜的爸爸老朱是杀猪的。杀猪的一般都牛高马大,肩阔腰圆的,但老朱身材中等,皮肤白皙,慈眉善目,因为手艺好,不但在白头狮杀猪,还到附近的厂矿村子去杀。虽说养猪就是为了杀猪,但养久了,便养出感情来了,主人家大都不忍心看到自家的猪挨刀子时的场景。老朱猪杀得利索,猪死得也就利索,先烧一大锅开水,再搅一小盆放了盐的凉水,和两个伙计把尖叫的猪往板凳上一架,白晃晃地一刀下去,猪嚎两声大的,哼两声小的,红通通的血就流干净了,猪也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了,接着刮毛修蹄,开膛破肚,剔骨翻肠,一顿饭的工夫,各式猪肉就齐刷刷地摆在案板上了。按照规矩,工钱除外,东家还要款待一顿酒饭,猪下水如猪肠猪肝猪肺总还得意思意思一点,大方的,还会打发点板膏或猪腿子肉。人说,杀猪的因为杀生太多,往往子孙不够发达,哪晓得来喜家兄弟姊妹九个,三男六女,围拢一桌子还能留一个端菜的。

梯梯的爸爸老郭是打铁的。成年累月围着个烧铁的火炉叮隆哐啷地忙着,一年有大半年是光着膀子系着一件油布兜兜,只在下雪刮北风才会穿上长袖衣,外面荷上一件分不清底色的外套,人高马大,背有点驼,粗糙的大手永远挽着袖子,脸上的皮肤永远是毛孔喷张油乎乎脏兮兮的。他人粗门大嗓子,常讲一些不荤不素的笑话,为人仗义,人缘好,他的铁匠铺门口备着一副象棋摊子,爱棋的生人熟客,邻里乡亲,有事没事就会过来楚河汉界地凑个热闹。如果活计不多,老郭也会上来杀他两盘,虽然他水平不高,还喜欢悔棋,但别人说他,他听之任之,从不往心里去,还会来几句“指点迷津”、“受教受教”之类的文言,棋友们也就总离不开他这处风水宝地了。

平素,老朱和老郭交往不多,他们各忙各的,老朱不喜欢下象棋,偶尔去老郭铺子里打两把杀猪刀和肉钩子,也是寒暄几句就走了。

但自从那次翻船让他们痛失爱妻后,两个男人却走得近了。亡人入土后,他俩还是各忙各的,猪依旧杀,铁照样打,但性格却变了:老朱本来就不太爱说话,这下话更少了;老郭最爱说话,这下也沉默寡言起来了。

他们经常找对方喝酒。一天活计忙完之后,他俩要不在巷子里碰上,要不主动串个门,然后就相邀喝酒。喝酒的地方开始是在彼此的家里,因为酒过三巡,往事历历,最易睹物伤情,难免絮絮叨叨,呜呜咽咽的,让家里本来就已经愁得化不开的氛围更添新愁,于是他们后来就把喝酒的地方挪到了老郭的打铁铺。那个事情后,老郭的打铁铺前的象棋摊也开始冷清了,天一黑,铺子就关门歇息。他俩半掩着门,就在棋盘上随便搁几个从家里端来的剩菜,交杯换盏,头上顶着一个布满垢渍的电灯泡,周围蛛网连连,昏黄的灯光下飞着一些小虫子。小镇的人们睡得早,一到晚上,巷子里就阒然无声了,偶有行人走过街道,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得老远,更显冷清。

一喝酒,话就多,他俩边喝边聊,边聊边喝,如果没人来喊,一喝就喝到半夜。

来喊的人多是来喜和梯梯,别人来喊,老朱老郭会生气,说:“喊死呀,先到屋里去!”唯有来喜梯梯来了不会。来喜和梯梯大难不死,这是阎王老子对他们的垂怜呀!

当来喜梯梯推开铺子门站在老朱老郭面前时,他们面面相觑。

“爸爸呀,你们这个样子,我妈妈晓得了,也不得安心呀!”来喜哽咽着说。梯梯想说没说,毕竟还只是八九岁的小女孩,她只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让本来就水汪汪的大眼睛显着更加楚楚可怜。

老朱老郭终于忍不住了,“啊”一声,摇摇晃晃地扶起身子,搂着各自的孩子,嚎啕大哭,四个人就抱成了一团,哭成了一团,让这岑寂的夜晚格外的悲怆。

出得门来,老朱老郭才看到,门口已经站着久候着他们的孩子们。

 

每年清明节,老朱老郭都会相约一块去给自己的亡妻挂坟。

好几年了,都这样。节前好些天,老朱就张罗着这件事,买好香烛、纸钱、鞭炮,纸人,这些东西白头狮随时随处都有卖的,但老朱总是提前备好,然后就等着将孩子们凑齐。那时,老朱的大女儿二女儿都已成家,大女儿嫁得近,家里的事情要管一半;二女儿嫁得远,女婿是军官,她随军去了云南昆明,好几年才来一次家,平时就常寄些东西来,吃的穿的用的都有。老郭就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梯梯是老大,老郭是本地人,兄弟姊妹相互帮衬着,自己又勤勉,日子还算过得好。但老朱老郭再婚的事情却一直搁着。老朱觉得自己孩子多,也还小,如果再婚,孩子受贱,就没有考虑这件事;老郭比老朱小个五六岁,几年来,见过几个女的,也都是或离异或丧偶又有不少孩子的,一提到结婚,他就期期艾艾的,这样一来往往就没有了下文。

开始那几年,老朱老郭念及坟茔里的妻子这么早就匆匆走了,嫁给自己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心里伤痛,还有惭愧。时间久了,伤痛似乎少了,看到孩子们渐渐长大,心里便多了一份宽慰和期许。

李成家是做魔芋豆腐的。李成妈妈,隔三差五就会往老朱老郭家里送几块魔芋豆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住在便江边上,鱼是少不了多吃的,魔芋豆腐煮鱼在白头狮是碗传统好菜。李成的妈妈每次都是送完魔芋豆腐就走,不多一句话。其实在她心里,除去对老朱老郭两位嫂子的怀念,对老朱老郭的同情外,还有就是怀着一种深深的亏欠和自责;她在庆幸自己活下来的同时,又觉得对不住两位先她而去的女人和她们的亲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她没有对别人说,别人也没有过多追究:那天去挖春笋的事是她寻的头。事有机缘,其实这并不重要,但她心里一直没有洞明,也就没有放下。

李成自从这个事情之后,晚上做恶梦,出虚汗,厌食,怕见人,书也不肯去读,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好了起来,但总不见断根,人一下子瘦了一圈。李成的爸爸是耒阳人,在灶市当养路工,就把李成带到灶市读书去了,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仍然和李成妈妈在白头狮生活。经一个算命先生指点,怕死鬼来作祟,李成妈妈在进门的墙上挂了一面念了咒语的圆镜子,晚上睡觉前总不忘在门口点上三柱香。

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家心里明白这些礼数。老朱有时也给李成他妈捎个一斤两斤猪肉或一碗热乎乎的猪血汤,老郭一个打铁的,别的不好意思出手,就常常用些零碎的铁给她打个刀钩子锄头铁架子什么的。他们也是放下东西就走,男女有别,现在又成了鳏夫,多有不便,也怕别人说闲话。

时间久了,清明挂坟就成了亲人间的一个节日,怀人思远,踏青聚餐,伤感少了,愉悦多了,过日子毕竟是过未来哦。上坟的时候,老朱这边热闹,相比之下,老郭那边就有点冷清了。老朱这边弄完了,就领着孩子们来帮老郭的忙,培土,除草,整坟,供过酒肉,烧过钱纸,放过鞭炮之后,大家还有些余兴未尽。清明时节,山景焕然一新,重重叠叠的绿色,清清爽爽的空气,站在山腰上,俯瞰缓缓流淌的便江,泛着粼粼波光,便江对面的白头狮,被无数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掩映着,居民多木板房,松皮顶,难得看见几幢砖瓦房,虽然有些寒碜,但却祥和宁静。清明时节,也是扯笋扯蕨扯苋菜的好时节,笋子他们都不愿意扯,心照不宣,那好,扯蕨,遍山的竹林里那蓬松的湿润的草丛间全是细嫩的蕨。

来喜喜欢扯蕨,梯梯喜欢采花。他俩接着伴儿在竹林间穿梭着,后面还跟着来喜梯梯他们的弟弟妹妹们。老朱老郭他们对这些细把戏的事情没兴致,便早早来到山脚下的石子公路上,在路边找个树荫处随意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思绪被眼前的潺潺湲湲的便江水带到了老远老远。可惜他们没有读过什么书,只会把那刻骨的思念与苦楚深深埋在心里,封存得密密实实,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条的一角,独自追忆,独自消受,不然,说不定他们也能吟出那“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的句子来他们抬眼看看熟悉的山,草木随着河风轻轻地摇曳着。他们不时招呼一声还在竹林间的孩子们:

“不要走远了啦,注意安全啦。”

他们让孩子们手里拿一根竹杖,防蛇,据说竹竿是蛇的舅公,蛇听到竹竿点地,就会敬而远之。这一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来喜高中毕业后下放去了离白头狮一百多公里的龙形市乡,这里是山区,交通不便,山多地少,来喜被分派到一个农场。农场总部坐落在一个三岔路口,三条黄泥巴路分别通向三个县,左边一条通永兴县的鲤鱼塘乡,中间一条去资兴县的七里乡,右边一条到安仁县的安平乡。这里的村民依旧保留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三分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平日里,农场的知青主要活计就是种田,种树,修水渠,修公路。山区的天,亮得迟,黑得早,他们总是觉得余勇可贾,有时就背着农场的领导去山上套野猪,抓野兔,挖山鼠,逮野鸡,捉菜花蛇什么的,按照规定这些事情是被禁止的,但这里山高皇帝远,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在白头狮长大的来喜还蛮适应这里的生活的,唯一觉得不习惯的就是回家不方便。

这一带是三个县的交界地带,三县的农民农闲时虽也走动走动,有的还沾亲带故的,但农忙时节如春插双枪时,就会常常为山的分界水的分流闹矛盾,解决矛盾的方式,桌面上是协调沟通,私下里还是最原始的方式:用实力说话。大量知青的到来让当地农民实力大增,也开始扬眉吐气。来喜脑袋瓜子灵泛,主动请缨加入了知青护林队,身上背着一杆鸟铳,腰间别着一把钩刀,神气十足得像个水浒英雄,从这座山走到那座山。这些装备其实有点虚张声势的味道,因为来喜在这里呆了两年多了,从来就没有碰到过盗伐林木的毛贼,野味倒是收获不少,以至每次回白头狮都会顺带捎上不少与家人分享。

下放三年后,来喜二十出头了,招了工,进了县城的搬运公司,国营单位。工作尽管不够体面,但毕竟进了县城,还能旱涝保收,一分力气一分钱,加班有加班费,比起他杀猪的爸爸老朱来,已经算强的了。他们这些搬运工人以力气著称,每年“五一”劳动节,县里都会组织拔河比赛,他们轻易地就打败全县无敌手,几句“一二三,加油”下去,对方就人仰马翻了,每每这个时候,他们就会脱去上衣,像个健美运动员似的展示那让男人羡慕女人羞赧的胸肌腹肌臂肌,博得一阵阵喝彩。他们上班拉货,当街喊那么一嗓子,别人都得让路。

白头狮离县城大约八九公里,白头狮的居民进城,靠的多是两条腿。来喜招工不久,就弄了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在白头狮是稀奇货。来喜回家,白衬衣,青黑裤,弓着背,横握着车把,响着车铃铛,穿过白头狮狭窄的巷子,时髦得很,后面就会追着一群看稀奇的孩子。

有一个秋天的晚上,来喜领着梯梯到附近的湘永煤矿的灯光球场去学车。十七岁的梯梯,小时候,她就是美人坯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比便江水还要清亮。这时的她有点胖,浑圆的脸,浑圆的胸部,浑圆的屁股,处处散发的青春的气息。

坐在车上的梯梯,笨拙地练着车,记住了把方向,忘记了踩踏板,来喜用手稳稳地扶着车后架,摇摇晃晃地走一路。后来来喜就换着方法教,他先示范,教梯梯如何平衡,眼睛看前方,身子自然挺直,方向把倾斜哪边,身子就倾向哪边,然后就一手把着方向,一手掐住坐垫的沿,构成半个结实的圆把梯梯半围在车子上。有意无意之间,碰到梯梯的身子,梯梯只是咯咯地笑,两只依然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着,二十二三岁的来喜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平生还没有过这种感觉,就连下放时背一个生病的女知青去卫生所看病也没有这种感觉,怎么个奇妙法,他却说不清,只觉得连梯梯哈出来的气都能让人神清气爽。

累了,他俩就并排坐在电影院前面的台阶上歇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看你的汗。”梯梯看着来喜额头上的汗珠子,拿出手帕递给来喜。

“女孩子的东西。”来喜接过手巾,捏在手里,没有去拭汗,笑着说。

“好心冇得好报,拿来!”梯梯说,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来喜抓住梯梯来抢手帕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走:“走,当门前有个冰室。”

来喜跨上车,搭着梯梯就往前面飞也似地跑,还把两只手松开来,吓得梯梯赶紧箍着来喜,使劲喊:“慢点子!慢点子!”

冰室里很凉快,几个吊扇呼呼地转着,黑影子在一圈一圈地从顾客身上掠过。

他们要了两个绿豆沙和两根牛奶冰棒,刚坐定,碰到来喜一个熟人,熟人问:

“来喜,你夫养啊?”

“冇是。”来喜说。

“乱讲。”梯梯说。

“漂亮。”熟人说。

这天晚上,他俩很迟才回到白头狮,迎着便江上吹来的凉爽的风。

爱情的风,就像这秋夜里的风一样,在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悄悄地吹拂着。

 

来喜和梯梯算不算自由恋爱?有点说不清。

自由恋爱,虽然时新,但在老郭看来,自己的女儿家没有媒人撮合就给了别人家做媳妇,总归有点不明不白的意思,明媒正娶,才是正理。

一天,老朱老郭又凑在一起喝酒,喝酒本来是图个高兴,但喝着喝着,就喝多了,喝多了,老朱就先哭了,老郭安慰他,也陪着哭了。

老朱哭,也是触景生情。老伴都死了十来年了,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内心的伤痛也渐渐地平复了,生老病死也看淡了。只是这时,老郭已经续弦,晚上就来这边住,白天打铁,就兼着照顾白头狮的老屋。这个新娶的妻子也是苦命人,白头狮附近的菜农,她前夫是湘永煤矿的下井工人,一次巷道冒顶,死了。她守了十多年的寡,拿着一点抚恤金,靠着自己的克勤克俭,把两双儿女拉扯大,直到他们都成家立业,才经人介绍嫁给了老郭,自家有房有土,喂猪养鸡,老郭还在做他的铁匠,日子毕竟还过得殷实,虽然是中年再婚,半路夫妻,谈不上有多少温馨,但热饭热菜热被窝,相互有了个慰藉。老朱呢?就没有这样幸运,他和妻子生了九个,他都做了好多年的外公了,但最小的孩子还没读初中,尽管也有过再婚的念头,只是在脑海里闪过而已。

喝酒时,老郭的老婆,从里屋穿到堂屋,又从堂屋穿到灶屋,忙这忙那,便有了很多生气,不像以前老朱老郭在老郭的铁匠铺喝酒,除了偶尔有老鼠在屋里穿行,就只有他俩闷头对酌。菜冷了,老郭老婆来给他们热菜,笑着对老朱说:

“老哥呀,你多吃点子呀,跟自己屋里一样!”

“不会客气,你也坐过来吃点子咯,老弟嫂!”老朱睁着两只红眼睛说。

“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些事冇做完。”老郭老婆添了一碗小干鱼炒酸菜,说,“来,酸菜,下酒,老郭呀,你好点子陪大哥,自己少吃点酒咯。”

“老娘子,你也休息一下。”老郭给他老婆打招呼。

“冇事,你们慢慢吃,慢慢谈。”老郭老婆说,转身消失在里屋里。

“老弟呀,你真有福气哦!”老朱突然悲从中来,便哽咽起来。

“老兄呀,你也要考虑再找一个,总是这样子也冇是场事。”老郭说。

“唉,我和老伴养了九个,蛮难哦!”老朱喝了一杯酒,“最近感觉蛮累,年纪到了,猪也杀不摇了。”

“是呀,哪里还比得后生个!过日子,少年夫妻老来伴。老弟我,劝你还是找一个,多少有个讲话的。”老郭说。

老朱默然,喝了一杯酒,就靠在桌子上哭了,老郭拍着老朱的肩膀,也哭了。

哭声惊动了老郭老婆,她连忙从里屋出来,说:

“大哥呀!不要这样,都这么多年了。”

由老朱的婚事,就说到了来喜的婚事。来喜二十三四了,在白头狮不算早婚了。

其实,老朱和老郭心里都有这个意思,两个结一门亲:来喜和梯梯,青梅竹马,面相也配,脾气也合,年龄也当,来喜对梯梯还有救命之恩。但谁也没有点破。老朱是个崽,按理应该先提亲,只是老朱心思重,怕到时亲家做不成还得罪个老朋友;老郭是个女,更不能先提,一家养女百家求,哪有女方先提的理?古今中外冇的。况且,现在的年轻人,自由恋爱,大人也做不了这个主。

现在,来喜和梯梯走得越来越近,外面也有一些议论,更强化了老朱和老郭的这种心思。相比之下,老郭更是多了一份隐忧,一个女孩子家,如果还没有结婚就大了肚子,那他老郭在白头狮的人前人后就会抬不起头了,刚刚开始的好日子恐怕又要给断送了,且不说他的梯梯了;还有一点,梯梯已经高中毕业了,居委会的女干部已经来串了好几次们,动员老郭让女儿下放,老郭心里不愿意,怕孩子吃苦,就拖着,孩子八九岁就没有了娘,遭够了罪。现在梯梯也十八九岁的人了,可以嫁人了,嫁了人,就可以不去下放,工作不工作,还暂时放在一边。

送走老朱,月亮已经挂到了树尖尖上了,老郭就又旧话重提,说起梯梯的婚事来。

当晚,趁着酒兴,老郭搂着他老婆要做那个事,他老婆推开他,说:

“死开!先讲正事。”

于是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说到了半宿。

几天后,李成的妈妈给老郭家送魔芋豆腐,老郭老婆忙把她迎进屋里,给她倒了杯水,便和盘将自己那晚和老郭商量的事情跟她说了。

“嫂子,我倒早就有这个想法,一直不好提。唉,朱大哥郭大哥嫂子那次扯笋也是我提的,不然两个嫂子就躲脱了那个劫!”李成的妈妈说,说着说着就抹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