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树叶
站在五楼教室窗前向外望。芒果树叶葳蕤。想起有人说防近视每天数一千片树叶,闲来无事让我也来数数树叶吧。
从哪里数起呢?每一片叶子似乎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每一片都那样鲜嫩,每一片都似乎攒足了劲在潜滋暗长。那枝头刚长出的带着些微红的,嫩的似乎可以掐出水来的叶片,片片都那样的张扬着,霸气外泄,似乎那更高远的天空都应该是它的领域。已经退去了稚气赭色的叶片,虽然还泛着那青葱的光泽,但看起来已经是有了一定的厚度,默默地积攒着力量,向外伸展着叶片。而那些油绿的泛着墨色光泽的叶片,显然已是经历了风雨,叶片有了一定的韧性和力度,它们都缄默地生长在枝干的最下层,散发着淡淡的岁月气息。还有一些即将脱落的树叶,边缘似乎破损,又似乎枯黄,在微风中颤颤巍巍,既流连于树干的生命挽留,又准备着随时投入大地的怀抱,永恒的化作春泥。
每天从树下走过,只道是枝叶浓密遮天蔽日,享受荫凉的同时,就忘记了头顶的天空;而如今站在五楼抬头看天,晴空高远;低头看叶,层层叠叠。俯视,目之所及,都是树叶,连枝干都难以发现,只有顺着叶片生长的方向来推测枝干的走向。那枝叶交叠得密密麻麻,只看见或浓或淡,或赭或绿的叶片亲密的簇拥着,已难以透过叶片的缝隙看见地面了。“秋风瑟瑟细吹林”,那叶片随风点头,交头接耳一番,也别有一番韵味。真是换一个角度看风景,如同推开另一扇心扉,不禁感慨时间空间竟被这叶片填满了。
思绪飘回到七年前来外校时,低教楼门前的芒果树也是这般苍翠茂盛,七年时间倏忽而过,似乎除了树下的草坪由真草变假草外,这一块没什么变化。芒果树不言不语,只用每年暑假的累累硕果报告季节更替。而今天站在这五楼往下看,才知道七年的时间留下了许多的痕迹。七年前,这些芒果树才只长到二楼那般高低,而今似乎又快伸展到了五楼。微风中,树叶沙沙,似有千言万语在倾诉。耳畔似乎飘来东晋大司马恒温的声音,当年恒温北征,经金城,见年轻时所种之柳皆已十围,感叹不已:“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他攀枝执条,泫然流泪,不由然感慨自己年华逝去。而如今,我面对这一棵棵枝叶伸展跃跃向上大有要想超五楼之势的芒果树时,也不由然想到那叶子一片片长出,一片片落下,日子一天天滑过。我甚至还没有好好闻过叶片的气息,还没有触摸过树叶的纹理,两千多个日夜就这样匆匆而去。那树枝变粗壮,叶片变稠密,可七年前的叶片却和时光一起消逝,永不再返。两千多个日子在额头印下皱纹,在脸庞留下斑点,在心头刻下沧桑。假如,不经意间翻看到几年前的照片,你就会禁不住感慨:那时,我真年轻。也许那些泛黄的、即将枯萎的树叶落地前,飘飘悠悠舞出生命最后的的华章时,也会想说:我曾青翠过。
说到树叶飘零,年华易逝,忽又想起白先勇的《树犹如此》中的一段话:“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总看见园中西隅,剩下的那两棵意大利柏树中间,露出一块楞楞的空白来,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白先勇看到那两树之间天裂一般的天空深切怀念的是挚友,而我看着这密不透风的树叶,不由的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过日子就像树叶那样稠密。如今言犹在耳,而父亲已经逝去。叶叶无语,片片腾芳,悠悠哀思。稠密如叶的日子悄然滑过,只是少了父爱的温馨。忍不住慨叹“一切景语皆情语”, 王国维所言不虚也。
心情正低靡着,忽然有几只鸟儿由枝间飞起落下。被鸟儿蹬开的和迎接鸟儿停留的枝头叶片微微颤动着,如同平静的水面起了微波。那份快乐的嬉戏,应该是树叶们平静中的期盼吧。想着这日子日复一日,平静淡泊,唯有随着风儿舞出或轻柔曼妙或奔腾狂傲的舞姿来。余下的就只剩这鸟儿垂青了。所以这鸟儿也应该是树叶们的贵客了。清晨,有叶片的深情注视,鸟儿才那样嘹亮的放声高歌;白天,有枝叶的静静等待,鸟儿们才那样放心在高空快乐流连;夜晚,有枝叶默默守护,鸟儿才那样香甜的安然入梦。无论是快乐还是忧伤,或是天真的嬉闹、无意的伤害,那枝叶间总给鸟儿们留有一个温暖的巢穴。
树犹人也,我们生活中的贵客呢?回头看看教室里正在安静写字看书的孩子们,一抹笑意漫开在嘴角。
在教室里踱了几步,蓦地想起我已经忘记了数一千片树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