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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狗狗们

文字:苏兮供稿:图片:时间:2012-06-11点击数:2129

 

 

一、诅咒与果报

中国传统文化里,向来以死为大事,甚至是一件比生还要大的事.在湖南,用来停放灵柩、供人凭吊的灵堂的正前方,会悬挂“当大事”三个大字。“当大事”语出《孟子。娄离下》:“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意思是,在父母生前供养他们不是一件大事,只有为他们送终才是大事。有了老孟的话语支持,对死的敬忌也更“合礼合义”了。

“好死善终”是一般百姓的追求,若“不得好死”,自然是一件福祚淡薄的事情,为生者害怕忌惮。也正因如此,“不得好死”就变成了一句颇流行于民间的咒语。小时候常听寨子里一泼辣婶婶和人骂架,每到理屈词穷之际,就呼天抢地:“我诅咒你家鸡鸭猪狗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全家不得好死!”从家畜到家人都被如此“问候”一遍,和婶婶对骂的人自然气愤至极,红了眼要拿刀子和婶婶拼命、来一个现场“不得好死”的事情都是有的,当然,到这个时候,观架的人会及时将他们拉开。

“不得好死”不仅小老百姓忌讳,锦衣玉食的帝王将相也不能免俗;“寿终正寝”,即在家自然老死,成了所有人希望的幸福果报。《封神演义》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姬昌(周文王)为西伯侯时,几杯酒下肚,在小人费仲、尤浑的引诱下,根据伏羲八卦进行了预测,说费、尤二人将“被雪水渰身,冻在冰内而死”;商朝及商纣王“国家气数黯然,只此一传而绝,不能善其终”;姬昌本人则“不才还讨得个善终正寝。”费、尤二人听后心里极不高兴:两人惨死,纣王速死,而这个姬昌,因进言招来杀身之祸,才刚刚被赦,命运还捏在他人手里呢,居然还能“寿终正寝”!当下就将姬昌之言向商纣王报告。纣王大怒,立命将姬昌拘了来质问:

“你道朕不能善终,你自夸寿终正寝,非侮君而何!”

是啊,王是要“万岁”的,你一介微臣,怎敢断言王“不得善终”!这岂不是在侮辱纣王吗?当下传旨:“将姬昌拿出午门枭首,以正国法!”所幸比干等人及时出手相救,为姬昌争取了一次证实自己预测真实的机会。后来,姬昌虽然以自己的精准演算与预测化解了杀身之祸,可终究因为说了纣王“不得好死”的大老实话,招来了羑里之囚。

历史的结局是,纣王作恶万端,应验了姬昌预言,数年后,“蒙衣其珠玉,自焚于火而死”。而姬昌呢,羑里之囚非但没有摧毁他,还成就了“文王拘而演周易”佳话,被囚期间,将伏羲八卦推演至八八六十四卦,“寿终正寝”后,被后来得天下的周武王追封为“文王”。

 

二、假如小八在中国

在这个草长莺飞的美丽季节不合时宜地思考关于“死”的问题,是因为电影《忠犬八公。》

这是一部在网络评分极高的电影,内容是:一只叫小八的狗狗被小镇上一个叫帕克的教授收养,两者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狗狗每天准时送接教授上下班。一天,教授上课时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而死。小八不知这些变故,依然每天下午五点过五分去火车站等帕克,风雨霜雪无阻,直至它生命的最后一刻。

看完电影,我为小八用生命阐述的忠诚哭得稀里哗啦,更为苍老的小八在火车站安详死去的模样感慨万分。我想,纵然小八至死也没有等到主人归来,可小八是幸福的,因为它能好死善终。试想想,若小八自主人离世后也随之魂归西天,它的忠诚又何能体现并感动全球观众?

小八能善终,得有人成全。

比如主人帕克。他没有随意处置一只在火车站不知来路的小狗,而是四处寻找它的主人,真诚与它相处,把它象亲人一样照料,当朋友一样对待。若不是帕克,小八或许已变成流浪狗,或许被收容了两个星期后因无人认领而被处置———电影中就有这样的情节,本想将小八送去收容的帕克了解到真相后又赶快将它抱了回来。我们身边有没有象帕克这样无私而真诚地去关心流浪狗狗的人士?——当然有,且绝对不少。只是,关心是一回事,能象帕克一样将流浪猫狗带回家的人恐怕少而又少。为什么?心有余而力不足。试问:当下我们社会,象帕克这样只是小镇上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师却拥有一幢大房子大花园的爱狗人士有几个?能下班后悠闲自在的与狗玩耍嬉戏的人又有几个?君不见,与帕克同处一个工作层次的我们,日日月月,年年岁岁,为了养家糊口疲于奔命,为了一方蜗居奋斗终身。人且尚难有一室之居,又怎奢谈养狗?勉强人狗一屋了又怎奢望嫌狗狗吵了,安排狗狗住到它独立的狗屋里去?有福有缘得小八这样的狗狗,我们或许根本没有时间与空间和它们建立感情!

没有吉西,小八也不能善终。

帕克去世后,若不是在路边卖热狗、咖啡的吉西的照料,恐怕它会饿死。我们身边有没有象吉西一样每天在路边做点小生意的善良商贩?当然有,而且还数量不少。在广州,这些商贩还有一个特称:走鬼。只是,这些走鬼恐怕还来不及认识一只狗,或者还来不及给一只狗一段剩下的热狗,就被一群城管追得四处逃窜,一个个如丧家之狗!

没有小店老板娘莫娜、火车站售票员,小八也不能善终。

这些人,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生计,不象吉西一样持之以恒地照顾着小八,甚至售票员还有小小的私心,但正是他们,见证着小八的一生,不时展现人性的温情。他们这样的人,我们身边多不多?当然多,只是,恐怕更多的是为了口腹之欲、为了冬天进补,一边高呼“动物保护”、一边到处寻找“狗肉火锅”的人吧?更多的是为了迎合这些饕餮之徒,以放药、放套等诸多手段将狗狗们弄了去宰杀的商人吧?每年冬天,在广州火车站,由民间人士发动的去拯救一火车皮一火车皮的用来做火锅的猫猫狗狗的行动说明了什么?城里乡下,大街小巷,一不小心就被掳走的猫狗案件,又说明了什么?

这么层层推想下来,竟然得出一个寒心的结论:倘若小八生活在我们当下,它很可能不得善终!即使有象帕克一样的主人护着,它也处处有被偷猎了去做狗肉火锅的危险;至于每天下午五点过五分去人来人往的火车站等待主人下班,那更不可能:它只能或者被认定影响公共市容和安全而被政府统一捕杀,或者被人“顺手牵羊”,或者因食物缺乏而饿死!

生有所养,老有所依,终有所归,其实是所有生命最素朴的要求。可在当下,且不说我们去操心猫们狗们的命运,当我们小老百姓眼一闭心一横吃我们已无法信任的食物、并自嘲我们早被锻炼成百毒不侵之身时,当我们小老百姓生存艰难、却又因高价墓地而自嘲死不起时,不得善终已有了这个时代完全不同的含义,且还荒谬地成为了人们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旭日阳刚高歌:“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这春天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春天里……”无数人热泪盈眶也就不足为奇。

 

三、那些狗狗们

得出小八在中国“不得善终”的结论,还有我亲历的事实为证。

有三只狗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尽管灵性不输小八,忠诚不让小八,却两只不得善终,一只终日惶恐中。

第一只狗叫小黑,是猎狗,湖南土话叫“追山狗”,这种狗会随主人入山打猎,替主人满山追逐、寻找猎物。它毛发乌黑,眼睛周围有一圈白毛,象戴了一幅白框眼镜,小黑差不多和我同时出生,陪我从呀呀学语到蹒跚走路,到四处疯跑。成年后的小黑身材高大,性格凶悍,一般人根本不能靠近,唯独对我温驯得不得了。在家人的回忆里,他们常向我说这样的情节:      

在四合院进进出出,小黑总护卫我左右;山野田间嬉闹,小黑更是如影随形。有小黑的护卫,我在寨子里的小伙伴中,总是威风八面。

夜晚怕黑,我不敢独自睡觉,就赖在茶堂里,看大人忙碌,听他们拉家常,听偶尔来做客的亲戚说见闻。对抗不住瞌睡了,就在火塘边的长板凳上睡觉。板凳太窄,十有八九,我都会从板凳上滴落下来,但父母从不操心我摔伤:有小黑呢。它早就在板凳边躺下了候着了。我滚落在小黑温暖柔软的身上,调整一下姿态,继续呼呼大睡。

还有惊心动魄的:某一天,小黑忽地咬着我的裤脚,死命拖住不让前行;仔细一看,几步远的地方,正丝丝地游动着一根颜色碧绿的蛇。那是巨毒之蛇竹叶青啊!我呆住了,木头一样杵着。这时,小黑将我拦在身后,对着竹叶青低吼,随时准备扑上去。竹叶青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溜进路边草丛。这一幕被寨子里一大人看见,然后在寨里迅速传开。

小黑与我五岁的那年春天,不幸来临。上面来命令:春季狂犬疯流行,任何人家都不得养狗,所有的狗都要捕杀掉。为此,生产队还成立了专门的捕杀队。我亲爱的小黑,尽管健康,但因其生猛,和村里其他所有健康的狗一样难逃厄运:被用竹筒加棕绳吊死在村寨口的桥上。

第二条狗叫琪琪,结婚之前婆婆家养的,哈巴狗,米色的柔软的长毛,身形娇小漂亮。它本对我不冷不淡,可一年后的秋天的一个早晨,我正要去上班,琪琪围着我嗅了一圈,又仰着头观察了我一阵,居然一路跟随我到了学校。之后,琪琪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晨准时护送我上班。

它这一举动,让我心里无比动容:莫非它观察到我已有孕在身、步履蹒跚、需要护卫?一个月以后,学校的门卫、沿途杂货店老板、同走一条路的学生,甚至是一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都认识琪琪了。

入冬后第一场雪,很大,路上积雪很深。天气极冷,以为琪琪不会再送我了,哪知,我才出门,琪琪立即跟出。到了校门口,一反常态不肯走,呜呜地叫着,想继续往校园走。我安抚了它好一阵,它才依依不舍地回了。

但没想到这是它最后一次送我。天黑时,琪琪回后就发疯似地在院子里乱跑,大约跑了半个小时后,浑身抽搐着口吐白沫死去。

很明显,它被人下了毒了!

09年夏天,带着儿子回老家,一进院子,一只拴着铁链子的黑狗就扑到我们身上,热乎乎的舌头直往我们脸上舔,亲热得不得了。将狗拉开,母亲告诉我:这是新养的狗,叫黑旺,本来不想养,怕养出了感情后狗又被人毒死打死,叫人受不了。黑旺是三姨送来的,到家后怎么也不肯走了,就养了,用来守家挺好的。

黑旺对凡是进家门的陌生人都怀有极大敌意,都要狂吠一番,甚至天天来串门的邻居,算来是熟悉的人了,都如此。我与儿子远在广州,从未谋面,第一次相见,它居然如此亲热,真叫人称奇。

寒假回家,黑旺又老远地拖着铁链子兴奋扑过来相迎,围着我们打圈,轻咬裤脚,又哼哼地伸舌头来舔。细看黑旺,瘦了不少,而且还有伤疤。母亲说,前一个月,牵黑旺出去溜逛,黑旺挣脱了链子跑了,也不知道回家。家里人很伤心,费心寻找,一个星期后在一户人家的后院找到:被打得浑身是伤地关在笼子里,几乎都站不起来了。旁边的人偷偷相告:关黑旺的人家是准备将黑旺养肥了炖了吃的,冬天啊,大补的;都说了好多次了。大家这才知道,哪里是黑旺忘记回家的路啊!

如今黑旺还健在,只是,拴它的链子变得更粗——不敢放开啊,再放开,谁知道它又被关在哪家后院呢?还能侥幸找得到吗?即使是日夜拴在院子里,母亲现在也时时担心,怕什么人半夜里掷黑旺爱吃的东西进来,将黑旺毒死。这样的事情,在老家那个小县城时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