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到此一游

五一长假,我们一家子是坐陆火的车回郴州的。
车大,六个人,有点满,但不挤;只是时间长了:京珠高速上车满为患,一路挤挤挨挨的,过了韶关后,还飘起了小雨,小车钻了几个长长的隧道后,雨没见了,路面却起了雾,好大的雾!整个儿车像穿行在波涛间,又像漂浮在云端上。
到郴州时,九点过了:原先不到五个小时的车程跑了十二个多小时。
夜色大黑,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流布着淡淡的云,云脚很低。
吃完饭,我预备去永兴。两杯啤酒下肚后的陆火,兴致昂扬,执意要找个地方住下来,长聊。我有点犹豫:即便打个车也就个把小时;陆火他去宜章,也是个把小时的车程。住店,要花钱,还耽误一天,再说吧,有老婆孩子在身边,也似乎不适宜“长聊”。
“一定要住下来吗?”我说。
“要的,一定要的。”陆火说。
陆火态度鲜明立场坚定得让你无法拒绝。他反复说道,他妈的,我虽然去南方混了二十几年了,但心灵的孤寂感却越来越强烈,你知道那无根的兰花吗?你知道那断线的风筝吗?老同学啊,难得在一起,当好好聊聊。陆火写诗,说话也和写诗一样,像他名字的谐音,激情澎湃的。
这些年,伴随着政府大院的搬迁,五岭广场周边的建筑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华天,雄森,这些号称五星级的宾馆磊积木似的矗立起来,和新市委大院交相呼应,其势头早盖过了郴州国际和五连冠那些老牌的曾经名噪一时的宾馆的风光。
住店,这是个问题;住店,其实也没有这么多问题,经济实惠就可以了,按理。
陆火提议去竹园宾馆,那地方环境清幽,空气清新,光看名字,就有诗情画意的雅趣。
竹园宾馆,是老市委大院的一家宾馆,平房,掩映在一片翠竹之间。
竹林间,一条回廊蜿蜒着,青石板的小路两边是一些花花草草,栀子花,鸡冠花,四季桂,郁金香,紫香槐,再远处,就是成片的竹林了,一仰头,透过竹林扶疏的枝叶,就可以看到东北角的苏仙岭。要是天气晴朗时,看得会更加清晰,苏仙庵的白墙红瓦都看得分明;又或者是晚上,隐隐有些的大意的山势间十分醒目得闪烁着红色的灯,条条框框中规中矩地勾画出苏仙庵的轮廓。
我们驱车去了竹园宾馆。这个政府大院旧址和印象中似乎两样了,虽然格局基本上没有变,大门口那两个嘴里含着珠子的石狮子依然威猛地趴着,目光炯炯有神地逼视着每一个进入院子的人;院子里,房子还是那样的房子,道路还是那样的道路,树木还是那样的树木,但空旷了很多,冷清了很多,不像以前,到处是被车膜贴得严严实实的小车,到处是腋下夹着各式公文包的人。
我不知道,现在这里是什么单位。有人说,给了党校;有人说,是政府机关的家属区;有人说,有一部分租给了一个民办学校;也有人说,市委办公在这边,市政府办公在五岭广场那边:说法莫衷一是。——其实这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想来住店罢了。
“竹园宾馆,还有不有呀?”我说。
“应该还有吧?找找看。”陆火说。
女人和孩子都在后座上打着瞌睡,十多个小时的车旅劳顿,她们是有些倦意了。
竹园宾馆,还在,但来住店的人似乎不多。女人孩子们在大堂的皮沙发上坐着,我和陆火来到前台。陆火亮出身份证,直截了当地说:“套房。”
我有点惊讶,套房,那可是砸钱呐!但我不好说什么,我想着钱包里的钱,肯定不够今晚上的费用的。确实,标价1999元,优惠可打八折,1599元,——我只够住半个晚上。
陆火的举动让我有些看不懂,因为平常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比如买衣服吧,他都是换季的时候买,那时候折打得厉害,如果机会好,碰到自己喜欢的只卖两三折牌子货,他会买好几件;他老婆就曾向我抱怨过,说他就是贪便宜,好些衣服穿过一两次水就压箱子底儿了。
我有点无功受禄的感觉,这样的档次也太高了!况且,陆火也不是什么暴发户,不过一个南方大型国有企业的小科长而已。
也许,陆火有陆火的想法,虽然我觉得没有必要,——说起来,已经过了好几年了,那件事。
具体哪年,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有十来年了吧?连记忆都有些泛黄了。
那天是正月里的一天,天上飘着细雨,地上结着薄冰,沿街的樟树的树叶上都附着冰凌,倘若用手去掰,便会取下一块叶脉清晰的冰块来,晶莹剔透的。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人们脸上簇拥着笑容,像盘旋在空中的蜂儿一样云集在街上,走亲访友,购物休闲。
鞭炮声此起彼伏,商铺、居民的门口,都散落着红地毯般的鞭炮屑,只是雨水一淋,行人一踩,不久就狼藉一片了,有点美中不足,不过,人们也懒得去扫,不但不扫,仿佛还暗中较着劲,因为个中有炫耀财富的意思,谁家鞭炮屑多,谁家的人气就旺;人气旺,财气自然跟着旺。——人们把这个称作“满地红”。
那天我很高兴,一来过年嘛,大家都高兴,随喜;二来,刚刚将一台中文字幕的BP机换了一台康佳的手机,手机正别在腰间哩,——我有事没事就不自觉地摘下来看一下,毕竟是和尚吃狗肉——头一遭呀!哦,对了,我说的不是那个“布袋和尚”。正在把玩的时候,正在为没有电话而隐隐有些遗憾的时候,我的康佳响了。
来电话的是陆火,约我中午就去郴州,一并去涟源钢铁厂一趟,说是去帮汤安业弄钢材。
说远点,陆火和“炼钢”有渊源,他是58年出生的,那时,全民正砌着五花八门的土炉子,在大炼钢铁,他在他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那熊熊的炉火,也因此得了这个按当下的话说叫做“劲爆”的名字;说近点,陆火和“涟钢”有渊源,80年大专毕业后分配到涟源钢铁厂,因为那一手让人赏心悦目的蝇头小楷,先到政工科,后到宣传科,然后又到厂长办公室当科长,成了厂里的红人之一。再后来就孔雀东南飞,来了南方。
虽然来了南方,老上级还在,老朋友还在。
我到郴州的时候,车已经备好了。车是一台蓝鸟的黑色小车,开车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小伙子对我们十分客气。陆火介绍说,小伙子姓叶,是市政府的小车司机。我一听,觉得来头还不小;陆火说,是安业叫领导安排的。
从郴州到耒阳过衡阳折邵阳直抵涟源,马不停蹄,穿越了大半个湖南。
我们见了一个管生产的副厂长,他是陆火的老上级,高个,白净,身着笔挺的西服,器宇轩昂的样子。他反客为主,热情地安排我食宿。第二天一早,副厂长又过来了,还领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他的女儿。一见面,陆火就惊呼“哎呀,这是小艺吧?你看你看,转眼间,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女孩子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地唤了一声“叔叔”,陆火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厚厚的红包就往她手里塞,她连忙后退,副厂长说“都读研究生了,不行不行”,打架似的坚拒。陆火很有些尴尬,脸红得关公一般。
我静静地看着热闹。
早餐很丰盛,炸的,蒸的,煮的,炒的,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副厂长还有喝早酒的习惯,于是我们三人三一三十一,把一瓶红葡萄酒分了。
饭毕,副厂长说:“不好意思,我不留你们了,你告诉汤总,我尽力而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哦。”
陆火千恩万谢地说了一大堆好话,然后便挥手辞行。
回来的路上,陆火接到汤安业的电话,让他绕一下道去湘潭去接一下蔡三元。
其实有必要说几句我们几个人的关系。
我们是大学同学,还是同处一室的室友,尽管相处时多少有点磕磕碰碰,但相对一般的同学来说,关系要紧密一些的。因为,我们读的是成人高校,所谓“脱产进修”。大伙儿都在社会上呆了好些年,有的还混了个一官半职什么的,算得上都是老江湖了:激情少了,理性多了;率真少了,心机多了;加上年龄差距大,成长背景迥异,处世方式相去甚远,还有就是大学强调学生自主,成人高校更是这样,班级其实是一个在“班”的名义下的相对松散的集体。这样一来,一个宿舍的同学就水到渠成地走得近一些。
陆火,年龄最大,有激情,说起话来眉飞色舞 ,阅历也最丰富,因为父亲是黄埔二十一期的,毕业后做了国民党的军事教官。国民党全面溃败后,他父亲所在的部队集体投诚,投诚归投诚,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他父亲自然没有好果子吃的,好在没有血债,只是让他回到农村老家接受改造。他父亲为孩子的前程计,在陆火很小的时候就将他过继给了在新疆建设兵团服役的一个没有子嗣的远房亲戚,陆火从北疆到南疆,最后又辗转回到故乡湖南。
陆火性格的两极让人惊讶。他说起话来,激昂澎湃,仿佛血脉里奔腾着军人后代的血,但做事却针脚细密,谨小慎微,甚至有点优柔寡断。这种相反相成的性格让他成了同学相处时很好的润滑剂,大伙儿有事都愿意向他说。让他说话,最好是摆点小酒,在微醺中,他会先静静地听你说一通,然后会结合他的人生经历历史掌故以排山倒海之势让你难以置喙地听他滔滔不绝,被他一阵狂轰滥炸之后,你会有一种云开雾散的豁然开朗。他不但会说话,还会主动去做一些事,比如说,同学为打开水的事为洗衣粉的事为晾衣架的拌嘴时,他会主动去打开水,主动拿出自己的洗衣粉,主动腾出自己的事晾衣架,让你感动,让你不好意思,让你明白什么是善解人意。
这些特质自然让陆火成了我们宿舍最被大伙儿倚重的老大哥。
蔡三元,年龄倒不大,平常话不多,架着一副细边眼睛,白面书生一个,但少年老成,热衷于学校的社团活动。党课团课,自不待说了,文体活动也是他的工作重心,但常常在幕后:球类比赛,他不打球;棋类比赛,他不下棋;歌咏比赛,他不唱歌;演讲比赛,他不演讲。但他会卖力地跑上跑下,组织协调。各类活动开幕时,照例会有领导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这个学生代表往往就是他。他会两只手捧着话筒,简单而有点羞涩地说上那么几句,然后就悄悄隐去。他长着一张大众脸,个子中等,平常走在人群里也不打眼,但他的名气蛮大的,因为差不多每张红纸的活动安排表上都会印着他的名字。他有点像电影里的那个制片人,平常也没见他显山露水地在公众面前露几个脸,却是团队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汤安业,以逃课闻名班里,学校几次要处理他,最后都被他化险为夷。一来老师都是过来人,人家刚刚新婚燕尔嘛,别妻求学,劳燕双飞,其情可原;二来人家虽然缺课较多,但考试考核成绩都不错,其人可恕;三来,每次旷课之后,人家都主动向老师检讨,还会捎带一些家乡的土特产,其真可鉴。除了回家,他还热衷于做点小生意,比如夏天时候,他会揣着包装精美的红豆,到岳麓山下找那些热恋中的情侣们去兜售,小青年喜欢浪漫,花钱又少,正切合了穷酸的男孩子向女孩子献小殷勤的愿望,买的人还真的有一些;做的最大的一笔生意是假托某杂志社的名义搞得一个中学生作文比赛,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因为做得比较隐匿,只偶尔看到陆火在写信封往中学寄,你知道陆火那一手漂亮的正楷是非常有震撼力的。参赛是要交费的,不多,据说十来块,但工本费不过多三四块,汤安业因此赚了好几千块,他给了一笔小钱给陆火。这是毕业之后,陆火对我说的,那天他喝了点酒,他说,他觉得那点钱他不该要,好像有点不干净。
与其说性格决定命运,毋宁说志趣决定命运。十年后,汤安业成了建筑老板;蔡三元成了交通官员;陆火来了南方,虽然没有多少钱,没有多少地位,但毕竟衣食无忧,业余还做回诗人和书法家。
说远了,收回来。那天回到郴州,也是上灯时分了。司机一路辛苦,把我们放在汤安业的办公驻地,就客气地走了。汤安业在郴州的一个闹市区租了一个宾馆的两间客房作为办公地点,平常他不在郴州的时候,就留给他的一个亲戚打理。陆火把涟源之行和汤安业说了,汤安业很高兴,他打电话把晓畅叫了过来。晓畅也是我们的同学,在郴州一个局当办公室主任。
于是,这次见面成了同学之间的一次“小范围见面”。“小范围见面”是汤安业喜欢说的一个词,每次说到同学聚会,他就会平和冲淡地说一句“小范围见面”吧。听那口气,不知他是喜欢“小范围见面”,还是觉得“小范围家见面”不够酣畅。我们知道,穿着漂亮的花衣服走夜路,总归有点遗憾的。
大家在一起天南地北地侃着,因为没有喝酒,陆火的话也不多,蔡三元本来就不太喜欢说话,晓畅和我是年龄相当,偏小,也不好抢着说话。于是,汤安业就成了说话的中心,左右着谈话的方向。话题后来就转到了“人生何处不相逢”上来了。汤安业说,他来郴州,就想联系同学,但是毕业这么多年,彼此也不知道信息,有一天竟然在一个电梯间里迎面碰上晓畅!晓畅补充说,不是你一个人吧?还有一个女的,很年轻,很漂亮的。汤安业于是就打着哈哈,颇有点得意的样子。于是大家也都会心地笑。因为这个女的是郴州的名人,电视台的当红主播。大家开玩笑,让汤安业不吝赐教,推广推广好经验,点化点化老同学,安业还是打着哈哈,缄口不语。
吃过饭后,又去喝茶。
在淡淡的茶香和淡淡的音乐中,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其间,汤安业出去了个多小时,一个领导找他。他让我们别走,等他,他说他那天的倾诉欲特别强。
意兴终于阑珊了。
晓畅回家了,我们几个来到竹园宾馆。
服务员已经睡了,汤安业把她喊醒,服务员揉着惺忪的眼睛,长长地打聊一个哈欠,一见是汤安业,忙说“汤总,这么晚”,安业很礼貌地回应了她,然后给陆火一张房卡。我和陆火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宽敞明亮,洁净舒适,地上铺着枣红色的地毯,两张床上铺着洁白的被子,熨帖松软。趁着陆火洗澡,我推开窗户看了一会儿外景,风冷嗖嗖地吹来,很是清新,整个胸腔仿佛一下子就朗然无碍了,即便是在冬天,密密匝匝的竹子仍然显得苍翠,每一片叶子上面都闪烁着点点灯光,灯光连成片,呈现一种特有的韵律,像童话般斑斓。
“陆兄,窗外好漂亮,你待一会儿来看看,一定会激发你的诗情。”我说。
“窗外的美景,是心中的柔情!”陆火在洗手间大声说。
“哎呀,不得了,不愧是大诗人!”我故作惊呼状。
陆火咯咯地笑,心情大好。
哗哗的水声让我醒来,这是陆火在冲澡了。
陆火有早晨冲澡的习惯,先温水后冷水再热水,总要折腾半小时才出来。他不爱运动,最多只是找个地方去走那么一阵子。有时和他同住一室,你会觉得有点麻烦,比如内急,你也只好先忍着。
当陆火通红着身子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我已经把灯开得亮堂堂了。陆火背着我,一边擦拭着满身的水珠,一边说:
“醒来了,老弟,睡得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是呀,不错了,这可是处级干部的待遇呀,我们的同学混得好,我们就高兴了……”
这一天,就这样从谈同学的事情开始了。
陆火的电话响了,是蔡三元的,约去吃饭。蔡三元解释说,本来要一起去郴州国际大酒店去吃的,汤安业这小子临时有点事,让我们等他,你看现在还没有来?只好先随便吃点自助餐得了。其实自助餐还蛮丰盛的,面点、饮品、荤素小碟都有,除了没有服务生之外,也不逊色于昨天在涟源吃的那一餐。
正吃着,晓畅开车来了,说去北湖公园附近的一家小店去吃正宗的过桥米线,是一对云南佬开的,味道不错。蔡三元说,到你们郴州来还吃过桥米线,来个鹊桥米线差不多。于是我们一起开着蔡三元的玩笑,他一个外地人,自然寡不敌众了。
汤安业给蔡三元打来电话,说一时走不开,有重要事情,让我们先到房间里坐坐,等他。
蔡三元领着我们三个,穿进那片竹林,走了一段弯弯的石板路,来到一扇土黄色的门前,门下面靠右边的位置有水从里面潺潺地流出来。蔡三元打开门来,还是一段石板路,石板路上是个厚重的实木回廊,回廊的架子上面有长长的树枝和竹梢轻轻地晃动着,不远处有一个小水池,池水清亮,有几尾长着花斑的锦鲤围着三只假仙鹤在悠闲地游动,在这么冷的天,让人更生出几分寒意来。
蔡三元又打开一扇门,我们这才算来到了他的居室。
蔡三元客气地像电影里的侍者一样将我们迎进来——
原来这是一间宽敞无比的套房!
我走在陆火后面,晓畅走在我后面,流线型地走进了房间。
“哎呀,部级干部待遇啦——奢侈!奢侈!”晓畅一进门,脱口就说。
我和陆火都没有接腔。我没有看到陆火的表情;于我,是平生第一次见识这么豪华的房子,这,这,未必这就是传说中的“套房”?
记得我们一起进修的时候,现在汉语老师曾经说他的导师胡裕树老先生来长沙讲学,接待方安排老先生住长沙市郊最豪华的宾馆里的一套套房。事先胡裕树老先生并不知晓,当他进入房间后才赫然发现是这么富丽堂皇,他坚决不肯入住,弄得接待方很尴尬。老先生给出的理由是:“由俭变奢易,由奢变俭难”,我可不能娇惯了自己哦。我们的现代汉语老师陪胡老先生同去了房间。他从环境开始描述着套房,什么正值“夜来小雨初霁,双燕舞风斜”之时令,远观“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近看“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四处“桂影斑驳,风移影动”……
——老师的机智幽默让我们在哄笑中初略地想象出了什么是“套间”。
蔡三元将我们引进“会客厅”,一座敦实朴拙的根雕茶几放在房子中央,一个咧着巨大的嘴巴袒胸露肚的胖和尚曲肱躺在上面,旁边有好些金元宝,根雕茶几四周围着几个树桩凳子,还有一把竹制的太师椅子。大家落座后,蔡三元开始泡茶。大家随意喝着,随意聊着。
“这么豪华的房子,老同学参观参观!”晓畅突然提议。
其实我早就想看看了,不过没好意思说。我知道是虚荣作祟——谁也免不了这个俗呀。如果我没有说错,陆火也应该这样想的吧,我看他脸色有点不对,话语也不多。
房子可真大呀!
三间卧室,一大两小,大卧室铺着草绿色的软绵绵的地毯,床是圆形的,可像转盘一样的旋转,直径该有两米吧?床对面是一台遥控的落地式电视机,电视机后是一面茶色的镜子,镶嵌在一个有斑纹的云白色的木框里,床顶是一个与床一般大小的圆洞,里面安着各式各样的灯,能自由地控制着明暗变化,挨着电视机靠窗的那边有一扇暗门,推开来,是一间盥洗间,玻璃隔窗围着一个两个壮汉下去都绰绰有余的白瓷浴缸,可以旋转的各式喷头很多,让我眼花缭乱,我没有来得及细数,据说可以从任何方向洗到任何地方。那两间小卧室,陈设尽管不俗,象形之下就简朴多了,一间紧挨着主卧室,一间在进门处。
出大卧室,有一个接雨水的天井,天井里有一对鹿的雕塑,小鹿正拱在母鹿的胯下吮奶,抬头看可以看见明丽的天空,再右转,是唱歌的地方,初略目测一下,五六对男女翩翩起舞,是能够轻轻松松装得下的,电视音响沙发彩灯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几幅风景油画。
值得一提的是那间书法房。一进门呢,就看见墙正面那款“书韵潺潺”的字幅,龙飞凤舞,颇有点章草的韵致,一张硕大的书桌上铺着羊绒饰毯,上面是蜡染的窗格图案,图案上压着一座端砚,端砚后面是一个立式的木雕的笔架,笔架的造型是一个清癯的老者,他一手端杯,一手挥毫。我不知道是张旭还是王羲之,我没有见过他们,只知道他们喝酒厉害,写字笔力千钧。笔架上挂着各种型号的毛笔,由大到小,像编钟似的一字排开,房子的犄角里摆着一个青花瓷瓶,里面放着已经镶了轴的挂幅。
陆火取下几支笔掂了掂,蔡三元说:“老兄,何不露一手?”
我们都鼓掌附和,还凑趣帮他磨墨,就差没有人给他提鞋扇风了。
“写什么呢?”陆火自语道,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随便,你写的字都是杰作!”我们恭维道。
陆火取下一只笔,铺开一张纸,深吸一口气,定神一会儿,蘸上一头墨,弹指间,一幅字就顺顺当当地写好了——
“老夫到此一游”!
看到这一行字,我顿时给怔住了。
2012-03-28

